李维在凌晨三点被一阵震动惊醒。不是地震,震动的幅度太轻微,频率太稳定。他躺在床上,感受着那种从墙体深处传来的、间隔精确的脉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某个体积巨大的心脏正在山丘深处缓慢地搏动。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震动沿着胫骨传上来,在他的胸腔里和原本的心跳重叠成一个不和谐的复节奏。
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墙壁上每隔十米一扇的灰色铁门照得像是某种古老墓穴的入口。李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实验室的门。刘已经在那里了,站在花岗岩平台旁边,手里拿着那块砖。在应急灯的光线下,砖表面的纹路正在流动,比白天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快,光点不再是缓慢蜿蜒,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在六个面上急速奔涌。
“它收到了。”刘说,没有抬头。
“收到了什么?”
刘把砖翻转过来。在那个瞬间,李维看到了所有光点的运动轨迹,它们不再是随机的、彼此独立的流淌,而是从砖的六个面同时向一个特定的点汇聚,那个点位于砖体内部的某处,所有的光在那里汇聚成一个比针尖还小的亮核,然后消失,像是一个信号被什么东西从砖的内部接收了。
“它被放回那个球形空间的凹陷处之后,”刘说,“开始发送。我们监测了七十二个小时。它发送的内容不是数据,不是我们能够解码的任何形式的编码信息。它发送的是位置。精确到毫米的、三维空间中的绝对坐标。”
“发送给谁?”
刘没有回答。他把砖放回平台,走向操作台。六台显示器依次亮起,每一台都显示着一个不同的地点。李维认出了其中几个,安第斯山脉,戈壁沙漠,澳大利亚腹地,撒哈拉。但另外两个画面他从未见过。
第一个画面显示的是一片灰色的平原,地表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细颗粒物质,颜色介于灰白和浅蓝之间。画面边缘的数据标注显示着坐标北纬三十四度零一分,东经一百一十二度五十三分。中国西北,柴达木盆地深处,一片面积超过三万平方公里的盐碱滩。
第二个画面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同样平坦,同样毫无特征。坐标是南纬三十四度十七分,西经七十度四十二分。安第斯山脉南段,智利与阿根廷交界处,海拔四千三百米的一片高寒荒漠。
两个地点都没有任何建筑,没有任何砖块的痕迹,只有裸露的地表和覆盖其上的盐壳或冰层。
“我们没有在这里放置过它。”李维说。
“对。”
“但这些画面”
“是它发送的坐标指向的地点。一共七个。”刘调出一张世界地图。七个红色的光点在地球表面亮起,全部落在南北纬三十四度上下。七个点连接起来,在地球表面画出了一条环绕整个行星的、几乎是完美正弦曲线的闭合环线。安第斯山脉,戈壁,澳大利亚,犹他,撒哈拉,西伯利亚,加上柴达木和智利。七座建筑。七个节点。
但真正让李维感到寒意的是那些光点之间的连线。它们不是沿着地表画出的最短路径,而是穿过地球内部的直线。从安第斯到戈壁,从戈壁到柴达木,从柴达木到西伯利亚,每一条线段都在地幔中穿行,在液态的外核中交汇,在固态的内核表面编织成一个远比地表上的七个点复杂得多的三维网络。
“那个球形空间,”李维的声音很轻,“不是我们建造的。”
“不是。”
“是它。是它在上一次,在两万八千年前,在同一个坐标上生长出来的。那一次,它完成了全部的七个节点。”
刘把地图切换到三维模式。七个地表节点向下延伸出七条垂直的线,穿过地壳,穿过地幔,汇聚在地核表面。在那里,七条线与地核的交点又延伸出新的连接线,彼此交织,形成一个将整个地球内核包裹起来的、由四十九个次级节点构成的复杂几何结构。
“蒲公英的根。”刘说。
地震层析成像图被叠加到结构上。李维看到了他之前见过的那张图,地震波消失的区域,那个位于下地幔与地核交界处的异常区。但现在他看到了更多。七条从地表延伸下去的垂直线,每一条都在穿过那个区域时发生了弯曲,不是随机的偏折,而是精确的、朝向同一个中心点的汇聚。七条线,七个方向,全部指向地核正中心一个直径不到一百公里的区域。
在那个区域里,地震波的速度降到了零。
不是消失,刘之前说错了。是停止。地震波进入那个区域后停止了传播,不是被吸收,不是被散射,而是像时间本身在那里被按下了暂停。
“两万八千年前,它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生长周期。”刘的手指在三维模型上移动,依次点亮七个地表节点。“七座建筑,全部生长到十千米的完整直径,全部没有遇到任何障碍物。因为两万八千年前的地球表面,在那些纬度上,还是一片没有任何人类建筑、没有任何大型岩石、没有任何质量超过十千克的障碍物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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