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圈还剩下两个符号。但玛拉的身体正在拒绝配合。
她的左手不自觉地痉挛,小指和中指蜷曲成一种固定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关节。右侧肋弓下方每隔几秒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像是有一根细针在反复戳刺她的肝区。而最让她不安的是,她的舌头,舌尖和舌根之间出现了两条浅浅的纵向凹痕,像是有无形的刀刃在她的舌面上划出了沟槽。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自己的舌头时,那两条凹痕边缘光滑整齐,像是天生形成的解剖结构。
克劳利给她注射了第二支拮抗剂后,症状没有明显好转。拮抗剂的保护作用在减弱,或者更糟糕地,她体内的已经生长到了拮抗剂无法触及的区域。她用手指按压舌面上的凹痕,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麻木,那条区域的味觉消失了,但某种替代性的正在填补空白,像是舌头的那个部分正在被重新。
我的舌头在改变,她平静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惊讶的镇定,它在变成更适合发出那些音节的形状。
克劳利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恐慌,但他迅速压制了下去。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会继续读。等我的舌头彻底变成那个样子的时候,说不定反而读得更顺畅了。
她再次拿起展开图,看向第十九个符号。第三圈的第六个。形状像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中伸出三条并列的弧线,弧线末端各有一个箭头状的标记。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左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描画着它的轮廓。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感,低头一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出现了两道淡红色的印痕,像是被轻微的灼伤。
她不再犹豫。张开嘴,开始朗读。
这一组音节完全不同于之前任何一组。它没有固定声调,没有节奏规律,每一个音节都在变化,像是语言在形成的瞬间就被打破了,又重新组合,再被打破。她的舌尖在两条凹痕之间滑行,发出一种接近潺潺流水的声音,辅音被弱化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元音像是被拉长、拉伸、然后缠绕在一起。
幻视出现在她朗读的中段。这一次画面如此清晰、如此,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站在了那里。
地下穹顶的中央,那根粗壮的主根已经完全成形了。它从穹顶顶部垂直贯穿而下,表面覆盖的符文正在逐一亮起,从底部向上,一圈一圈,像是某种进度指示。玛拉数了一下已经亮起的圈数:三圈。正好和她已经读完的圈数相同。主根的下端深入地面以下的裂口中,看不见终端在哪里;上端穿透穹顶的石层,看不见源头在哪里。它是一根连接着未知和未知的通道。
在主根的表面,第三圈符文亮起的瞬间,那些符文的周围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绿色荧光,然后荧光脱离了根须表面,像是被剥离的皮肤一样漂浮起来,聚合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球体。球体缓缓上升,穿过穹顶,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中。
玛拉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球体消失的方向。在穹顶顶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她隐约看到了一个轮廓,一个巨大的、沉睡的、蜷缩的身影。它的体积大到无法估算,像是整个穹顶只是为了容纳它的而存在。那道绿色的光球飘入了那个身影的鼻孔中,然后消失。身影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深度睡眠中的人被微小的动静触碰了梦境边缘。
幻视结束。玛拉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沙发的坐垫,双手撑在两侧。她的舌头还在不自控地蠕动着,像是语言回路的余波还留在肌肉里尚未消散。她缓了大约十几秒才重新站起来,坐回沙发上,在笔记本上写下第十九个符号的对应词:门扉虚掩。流光上升。巨眠者呼吸加深。
克劳利在看到巨眠者这个词的时候,从帆布包里拽出了一张极其古老的手绘摹本。那是一页从某本日记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的墨水已经褐变到几乎难以辨认,但克劳利用紫外线手电筒照射后,字迹重新浮现了出来。他把它推到玛拉面前。
那是奥杜尔日记中曾经被的一页,有人用刀片将它从本子上完整地裁了下来,但因为被夹在其他书页中,留下了力的压痕,后世的技术修复让它重现了。奥杜尔的笔迹比主日记本上的更加急促、更潦草,像是一段他写完后后悔了、想要销毁的文字:
祂的身躯远在视线之外。我们在七层土壤之上种土豆,祂在七层土壤之下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根须更深地缠绕我们的田垄。我今夜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在梦里翻了个身。我醒了,发现我的手掌变成了绿色。我们种的每一颗土豆都是从祂的肺叶上掉下来的碎屑。我们吃了祂的肉,喝了祂的汗,还要跪下来赞美祂,因为祂让我们活着。但活着是为了什么?祂在等我们把祂喂养到足够的重量,然后祂会翻过身来。
玛拉读完之后,长久的沉默。
第七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祂在等一个读者把七层眼睑全部打开。每读完一圈,主根上就亮起一圈符文。三圈亮起之后,那道流光上升到了巨眠者的呼吸通道里。它在被喂食。每次有人读书,就是在喂养那个巨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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