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天地轮回,因果流转。
昔日被薛蟠强夺香菱、含冤而死的冯渊,与素来骄横跋扈、欺软怕硬的薛蟠,二人七魄,冥冥之中皆入了香菱腹内,化作一对双生骨肉。
旁人只道香菱身怀双胎,是天大的福气,唯有腹中七魄知晓,这方寸暖胎之内,日日藏着一场无声的较量与强弱之争。
那薛蟠生来便是纨绔习性,在世之时横行霸道,专拣软弱之人拿捏,遇着强横的便立刻畏缩退避。
早前阴司之中,他因夺妻害命之孽,被冯渊阴魂日日追打纠缠,几番下来,早已被打出了根深蒂固的惧意。
昔日耀武扬威的泼皮胆气,早在阴司的拳脚苦楚中消磨殆尽,如今单单听闻冯渊名号,便已魂飞胆寒,更不必说与他近身相争了。
如今二人同寄一胎,在腹内宫中,本是同享滋养、共待降生,可薛蟠魂惧冯渊,自然魄也惧他。
冯渊心性本就执拗,含冤数载,胸中积着一腔正气,二魂七魄凝练沉稳,魄力远胜心虚理亏的薛蟠。
他稳稳占了胎中最好的位置,吸纳母体气血滋养从容有度。
可怜那薛蟠七魄,缩在胎中偏僻角落,战战兢兢,连一丝动静都不敢妄动。
莫说敢与冯渊之魄争抢气血养分,便是冯渊吸纳之余留下的精气,他也要等彻底安稳无声了,才敢小心翼翼汲取几分。
整日里畏畏缩缩,全然没了往日呆霸王的半分气焰。
如此日复一日,冯渊之七魄得足滋养,胎中骨肉愈发壮实饱满。
薛蟠之七魄终日惶恐怯懦,不敢争分毫益处,身形便生得瘦弱单薄。
香菱身怀双胎,气血耗损极大,日日身倦体乏,晨昏慵懒,只当怀胎皆是辛苦常态,默默熬着时日,盼着一朝分娩,全然不知自己腹中,正藏着这般前世恩怨、强弱较量的奇事。
她只觉腹内两个孩儿动静不一,一个沉稳有力,一个怯怯细微,也只当是婴孩天性不同,从未往别处多想。
转眼十月怀胎期满,冯渊、薛蟠二人三魂入体,呱呱坠地。
薛蟠睁开通世眼眸,朦朦胧胧便瞧见榻边虚弱温婉的香菱。
虽是转世投胎,前世记忆尚可存三月,他一眼便认出,此女乃是昔日被自己肆意折辱的小妾。
刹那间,一个念头悄然冒上心头:
前世我为主、她为仆,我随意拿捏于她。
如今我投胎做了她的孩儿,往后朝夕相伴,岂不是还能如从前一般,仗着身份任性烦扰于她?
这念头才刚冒头,还未彻底落地,耳边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唧。
薛蟠懵懂转头,目光正正落在身侧的冯渊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薛蟠浑身猛地一僵,血气瞬间凉了半截。
昔日阴司被追打的一幕幕酷刑苦楚,霎时在脑海中炸开——满地翻滚的狼狈、魂魄被撕扯的剧痛、冯渊冷硬无波的眉眼、毫不留情的拳脚……桩桩件件,清晰如昨。
薛蟠那小身子,顿时控制不住地轻轻一哆嗦,刚冒出来的狂妄心思,瞬间被吓得烟消云散。
薛蟠心底飞快盘算:
从前我便打不过他,如今做了兄弟,更是朝夕相对。
若再逞凶,往后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转瞬之间,这素来蛮横的薛大傻子,竟生出了这辈子最通透的心思——这一世,定要夹着尾巴,安分做人!
冯渊此刻心境全然不同。
他睁开澄澈双眼,望见榻上眉眼温柔、面色疲惫的香菱,心底那积攒多年的执念与温柔,瞬间翻涌上来。
前世倾心相许,落得含冤惨死,无缘相守。
如今因果轮转,虽不能做相守相伴的良人,能做她膝下孩儿,日日承欢,岁岁尽孝,护她一世安稳——于他而言,这已是天大的圆满。
这份温柔落定,冯渊侧眸看向身旁的薛蟠,心底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昔日害他身死、夺他所爱的恶霸,如今竟成了他名正言顺的亲弟弟!
长幼有序,尊卑有分,他是兄,薛蟠是弟。
从今往后,他尽可以堂堂正正管束于他、规训于他。
前世所受的委屈苦楚,今生终能一一讨回,再不必受他半分欺凌。
冯渊想着想着,嘴角竟微微弯了一弯。
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无端露出这般神情,倒把一旁端详的奶娘看得一愣,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却已恢复如常,只当是自己花了眼。
薛蟠那边全然是另一副光景。
他缩在襁褓里,偷偷拿眼角去觑冯渊,见对方神色淡淡,并无追打之意,才慢慢松了半口气。
可那口大气终究不敢全松,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暗暗发誓:
往后见着他,先弯腰;见他皱眉,必须赶紧认错。
横竖这辈子不惹他就是了。
婴孩带着前世记忆,不过百日便渐渐模糊忘却了。
只是冯渊对薛蟠的那份压制,已然刻进骨血,成了肌肉记忆——便是日后忘了前尘旧事,薛蟠对冯渊还是言听计从,不敢违拗半分,到底是为什么惧这哥哥,连他自己也犯迷糊。
只晓得这个哥哥,天生就该从着、敬着、让着,半点儿不敢造次。
倒真全了觅普说的兄友弟恭、手足和睦、大吉之兆、大福之相。
香菱余生倒得双子至孝,亦是后话。
这些且按下不表,我们来讲宝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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