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洗涤着城市的污秽，却洗不掉西区三号废弃仓库那深入骨髓的铁锈与腐朽气息。
沉重的军用卡车在仓库门口停稳，带起一阵尘土。多恩第一个从车斗里跳了下来，他那只饱经风霜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旧式军用手枪，警惕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他的身后，十几个同样沉默寡言的汉子陆续下车，他们是“灰狼”最后的骨血，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凛冽杀气。
凯尔早已等候在此。他依旧是那身得体的西装，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不是来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会面，而是在等待一场高级晚宴的开幕。他身后站着两排沉默的黑衣护卫，他们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但多恩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流淌着与自己和弟兄们同源的危险气息，甚至更加纯粹，更加冰冷。
“看来你们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凯尔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一辆早已发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重型卡车，“我的老板不喜欢在城市里谈论正事。接下来的路程，需要各位暂时放下武器。”
多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武器就是第二生命。
“只是暂时的。”凯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一个小时后，它们会完好无损地回到你们手上。这是信任的第一步。”
多恩与身后的弟兄们对视一眼，从他们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绝与不甘。他们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这条烂命和手中的家伙，唯一的筹码就是那点可怜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解下自己的配枪，扔进了黑衣护卫捧着的金属箱里。清脆的碰撞声，像是敲在每个老兵的心上。
卡车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几个狭小的通风口透进些许微光。老兵们沉默地坐着，颠簸的路途并未让他们有丝毫动摇，但压抑的气氛却让空气变得粘稠。他们不知道自己正被带往何处，更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命运。这种将一切交由他人掌控的感觉，让他们这些曾经的战场主宰者感到极度的烦躁与屈辱。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终于在一阵剧烈的刹车后停了下来。厚重的车厢门被从外部拉开，一股夹杂着碎石与尘土的冰冷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到了，请下车吧，先生们。”
他们走下的地方，是一个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的巨大废弃采石场。环形的岩壁如同巨兽的肋骨，将这片广阔的空地与世隔绝。空地中央，篝火燃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将一道孤零零的年轻身影投射在众人脚下。
多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道身影的主人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最多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甚至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他穿着一身干净的休闲服，与这荒凉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块不断变换形态的奇特金属魔方，仿佛一个误入此地的大学生。
这……就是凯尔口中那个手眼通天、能改变他们命运的“老板”？
一股荒谬感和被戏耍的愤怒，瞬间涌上了多恩和所有“灰狼”老兵的心头。他们脸上的期待与紧张迅速褪去，取而代de是的毫不掩饰的怀疑、失望，以及一丝被上流社会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轻蔑。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吃饱了撑的，花大价钱雇佣一群真正的士兵来陪他玩一场刺激的“战争游戏”。
多恩身后的一个独眼龙老兵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妈的，我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又是个把战场当游乐园的贵族小屁孩。”
“闭嘴！”多恩低声喝止了手下，但他自己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步步走到篝火前，与那个年轻人隔着跳跃的火焰对峙。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没有硝烟味，没有血腥味，甚至连汗味都没有，只有一股干净得过分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感到恶心。
他压抑着胸中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子，我们为帝国流过血，杀过人。在北境的冰原上啃过树皮，在西线的泥潭里喝过尸水。我们这帮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领导我们？”
这句质问如同惊雷，在空旷的采石场中回荡，也说出了所有老兵的心声。他们可以为钱卖命，可以为了一份有尊严的工作低头，但他们绝不接受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当成玩具。他们骨子里那份属于帝国精锐战士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近乎侮辱的质问，那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或尴尬。他只是停止了把玩手中魔方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多恩，又一一扫过他身后那些面露不忿与敌意的老兵。
在那平静的目光下，多恩感觉自己仿佛被彻底看穿了。对方看到的不是他粗犷的外表和一身的杀气，而是他内心深处那份不甘于在阴沟里腐烂的渴望，那份被帝国抛弃后的愤懑，以及那份对重返战场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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