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锥心,混杂着河底淤泥特有的腥涩与腐烂水草的微弱气息。
林夜残破的躯体,如同被时光遗弃的朽木,在湍急而浑浊的河水中无力地载沉载浮。灵魂被永久撕裂的剧痛、熔炉核心濒临彻底崩溃所发出的无声哀鸣、左臂因阴尸腐油诅咒带来的沉重僵化与沉沦意志、以及后脑遭受岩壁撞击后残留的、一阵阵撕裂意识的钝痛…所有的感知都仿佛沉入了一片粘稠、绝望的无边黑暗。唯有蚀骨账簿那猩红的警告字迹,如同垂死萤火最后不甘的闪烁,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顽强地明灭着,勾勒出残酷的现实:
「载体状态:濒死漂流…灵魂结构完整性缺失(30%)…熔炉核心永久性损伤加剧:18%(阳间规则压制下结构稳定性持续恶化)…深渊污染度:93.5%(受阳间环境压制,但活性依旧高危)…外部规则压制强度:高(完整阳间壁垒)…沉眠诅咒侵蚀度:中度(持续性强)…」
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他残破的身躯,蛮横地冲过布满嶙峋怪石的河床,撞开漂浮的枯枝与腐烂的败叶。他那仅存的熔金独眼紧紧闭合着,连最后一丝睁开的力气都已失去。仅存的一点微弱感知,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在彻底熄灭的边缘摇曳,勉强捕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喧嚣的水流声似乎渐渐变得平缓,那原本刺目灼热的天光,仿佛被某种移动的阴影所遮蔽。
哗啦…哗啦…
是木桨规律地划破平静水面的声音。清晰,带着人间烟火的节奏感。
还有…人声。真实的、带着鲜活气息的人声。
“…阿公!快看!河里有…有东西!” 一个嗓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未脱的惊惶,尖利地划破了河岸午后那近乎凝滞的寂静。
“…莫要慌张!看着…像是个落水的人!快,捞上来看看!”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苍老、浑浊,仿佛被岁月和风沙磨砺了千万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决断力。
紧接着,是重物“噗通”入水的声音,以及粗糙绳索在船舷或河岸上快速拖曳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林夜感觉自己被冰冷、粗糙、浸透了河水的绳索一圈圈缠绕、勒紧,一股来自活人的、带着些许慌乱的蛮力,将他从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猛地拖拽了出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坚硬、湿滑、布满大小不一卵石的河滩之上!剧烈的撞击让他喉头猛地一甜,一口混杂着细碎内脏组织与暗绿色污染脓液的污血,不受控制地呛咳出来,溅落在身下灰白色的卵石上,晕开一小片刺目而诡异的污渍。
“嘶——!”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
“老天爷!这…这还是个活人吗?你看他的样子!” 那少年的惊叫声再次响起,音调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骨头!他的骨头露在外面!是…是银色的?!还在反光!”
“他那条胳膊!我的娘诶…完全发黑发僵了!像…像在灶台挂了十年的老腊肉!还…还在往下滴着黑色的油!”
“胸口!看他胸口嵌着的那是什么?一块破石头?怎么还在…还在冒着黑烟?!”
混乱、恐惧、充满赤裸裸排斥与厌恶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如同无数只被惊扰的苍蝇,在他耳边盘旋、鼓噪,刺激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林夜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勉强掀开了沉重如同闸门般的眼皮。熔金右眼的视野一片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沾满污渍、不断晃动的毛玻璃。他看到了几张被河滩氤氲水汽和正午强烈阳光模糊了边缘的脸孔。粗布缝制的麻衣,沾着泥点和水渍;皮肤是长期劳作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与皴裂;那一双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最原始、最本能的惊惧,以及一种看待不洁邪物般的、毫不掩饰的排斥。为首的一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深刻凿如同干涸的土地,手里紧紧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如同盯上猎物的老鹰,死死锁定着林夜胸口那枚黯淡无光、布满蛛网裂痕、兀自还在缓缓逸散着微弱灰黑煞气的熔炉核心。
“污秽…充满死亡与邪魔的气息…” 老村长(林夜几乎瞬间就凭借其气场判断出了他的身份)的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如同梦呓般的咕哝,握着枣木拐杖的枯瘦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充满了极致的戒备与深沉的厌恶。周围的村民下意识地齐刷刷后退了几步,仿佛靠近林夜就会沾染上致命的瘟疫,他们紧紧握住了随手带来的鱼叉和柴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阳间的活人。 最普通、也因无知而最为警惕的阳间活人。他们对源自幽冥深渊的污染与死气,有着世代相传的、刻在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林夜挣扎着想开口,哪怕只是发出一个音节。但他的喉咙如同被最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干涸灼痛,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如同破旧风箱鼓动般的“嗬嗬”声。他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阴兵煞气,来证明自己并非纯粹的、毫无理智的怪物。然而,熔炉核心的裂痕在完整阳间规则的强力压制下,传来了仿佛要被彻底撕裂、碾碎的剧痛;左臂的僵化诅咒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禁锢着他;沉眠的意志更是不断拖拽着他的意识,要将他拉回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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