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带着血腥气和泥土腥味的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将悬崖底部彻底笼罩。偶尔有夜枭凄厉的啼叫从极高远的崖顶传来,更显得谷底死寂。
相柳半靠在一块被岁月磨去棱角的巨岩上,怀中是依旧昏迷不醒的火麟飞。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那些细碎的、被压断的肋骨开始发出尖锐的抗议,肩后崩裂的伤口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中都牵扯出新的痛楚。但他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火麟飞脸上的血污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只有惨白的面色和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那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青黑的阴影。他身上的伤比看起来更重,内腑震荡,经脉多处受损,右手手指的伤势尤其可怖,异能锁黯淡地箍在皮肉翻卷的手腕上,裂痕清晰可见。
相柳渡过去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强护住火麟飞的心脉,阻止伤势恶化,却无法唤回他流失的生机和溃散的神魂。更麻烦的是,先前情蛊种下时那若有若无的“牵连感”,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且……恼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火麟飞那边传来的、属于濒死的虚弱、痛苦和寒冷,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自己的感知壁垒。同时,他自己肩后伤口毒素的侵蚀、肋骨的刺痛,似乎也有一部分,通过这条诡异的纽带,隐隐传递给了对方——昏迷中的火麟飞眉头蹙得更紧,身体偶尔会无法控制地轻颤。
这种不受控制的、被迫的“感同身受”,让相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无力。他习惯掌控一切,习惯独自承受,无论是伤痛还是孤寂。可这条蛊虫强行建立的联结,却像一根最脆弱的丝线,将他和这个麻烦的、鲁莽的、总是出人意料的闯入者紧紧捆在了一起,分享着痛苦,也暴露着他最不愿示人的虚弱。
他尝试着调动灵力,想要压制或者切断这种感知共享,但毫无用处。那蛊虫仿佛已经扎根在两人心血的最深处,越是抗拒,那种“牵连感”反而越是鲜明。
远处,追兵的搜寻声和灵力波动正在靠近,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
不能留在这里。
相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冻彻骨髓的冰寒与决断。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火麟飞更稳固地揽在身侧,然后深吸一口气,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可堪驱使的灵力。
冰蓝色的微光在他指尖凝聚,不再像全盛时那般璀璨夺目,而是带着伤后的黯淡与艰难。他并指如刀,凌空划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符文。符文成型,并未爆发出惊人的威力,而是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浓郁的夜色与空气中。
顷刻间,以两人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气息、温度、乃至残留的血腥味,都被一股无形的、冰寒的力量彻底掩盖、冻结、扭曲。这是一种极高明的敛息匿踪之术,代价是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再次剧烈消耗。相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犹豫,单手揽紧火麟飞,另一只手攀住身旁嶙峋的石壁,不顾指骨与粗糙岩石摩擦带来的剧痛,借力一点一点向上挪动。每一下牵扯,肩后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肋骨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动作却异常稳定,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在悬崖峭壁上寻找着微小的借力点,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
夜风呼啸,刮过他汗湿的鬓角(易容后的防风邶模样已无法维持,露出了原本银发的发梢)和紧抿的薄唇。下方是无尽的黑暗深渊,上方是敌人的搜捕网。而他,带着一个重伤昏迷的拖累,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绝境中沉默地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或许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相柳终于攀上了一处较为平缓的岩架。他将火麟飞轻轻放下,自己背靠着冰冷的山壁,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疼痛。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紧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冰冷刺骨。
他凝神感知,崖顶追兵的动静似乎稍微远了一些,大概是失去了目标,正在扩大搜索范围。他们暂时安全了,但这里绝非久留之地。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隐蔽且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处理伤势,稳住火麟飞的性命。
相柳的目光在黑暗中逡巡,如同夜行的猛兽。很快,他锁定了一处位于岩壁中段、被茂密藤蔓遮掩的狭窄裂缝。裂缝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幽深,不知通向何处,但至少能避开崖顶的直接搜寻。
他再次抱起火麟飞,小心翼翼地侧身挤入裂缝。入口处藤蔓上的尖刺刮破了他的手臂和衣袍,留下细小的血痕,他恍若未觉。裂缝内狭窄潮湿,弥漫着苔藓和腐朽的气息。相柳不敢深入太远,在确认暂时安全后,将火麟飞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铺着厚厚落叶的凹陷处。
他半跪下来,借着从裂缝入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再次检查火麟飞的伤势。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失血加上内伤,火麟飞的体温正在缓慢下降,呼吸也越发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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