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天高云淡,正是江南最宜人的时节。阳光透过槐树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石桌上新沏的碧螺春氤氲的热气上,落在顾湘叽叽喳喳比划着什么的生动脸庞上,落在曹蔚宁腼腆递过来一块桂花糕的指尖,也落在周子舒微微舒展的眉宇间。
当然,最多、最亮的那些光斑,总是跳跃在那个酒红色头发的身影上。
火麟飞正跟顾湘争论“暗器究竟是不是偷袭的不讲武德行为”。他手里拿着一枚顾湘刚打出去、被他用两根手指轻松夹住的淬毒透骨钉,振振有词:“暗器的本质是高效打击,只要目的是正当防卫或制止恶行,手段效率高是优点!你们总强调正面交锋,那是资源浪费!在我们那儿,能用一发能量束解决的目标,绝不出动机甲第二拳!”
顾湘跺脚:“那怎么能一样!江湖规矩,暗器伤人就是下三滥!正大光明打赢才算本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火麟飞把透骨钉还给顾湘,顺手从她腰间小囊里又摸出几枚造型各异的暗器,饶有兴致地研究,“你看这个棱角,空气动力学设计有问题,飞行稳定性差;这个毒槽开得太深,影响强度……阿湘妹妹,你这装备需要升级啊,改天我给你设计一套新的,保证隐蔽性强、杀伤效率高、还符合你们这儿的审美……大概。”
“火大哥!”顾湘气鼓鼓地要去抢,“你又乱动我东西!”
两人围着石桌追闹起来,带起一阵风,吹得温客行额前的发丝微动。他斜倚在躺椅中,那把他钟爱的湘妃竹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唇边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追随着那道活力四射的红发身影,眼底是化不开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专注。
曾几何时,这样的阳光、这样的喧闹、这样毫无阴霾的欢笑,于他而言,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是记忆里早已褪色模糊的幻影,是复仇之路两旁不值得驻足的风景。鬼谷二十年,每一寸光阴都浸着血与恨,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与算计之上。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冰冷,习惯了用风流不羁的表象包裹内里腐朽的灵魂。
直到这道光,蛮横地、不讲道理地闯了进来。
火麟飞。这个名字,这个人,就像他家乡那所谓的“恒星”,散发着恒定、炽热、仿佛永不会熄灭的光与热。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撕开伪装,用最“离谱”的逻辑颠覆认知,用最纯粹的态度定义“朋友”,用最强大的力量……笨拙地守护着他想守护的一切。
温客行看着火麟飞轻易躲开顾湘的扑抢,顺手把改良过的暗器“不小心”丢进了曹蔚宁刚端上来的绿豆汤里,引得顾湘尖叫曹蔚宁手忙脚乱,他自己却一脸无辜地眨着眼说“哎呀手滑了”。看着周子舒忍无可忍地放下茶杯,屈指弹出一颗花生米,精准地打中火麟飞的后脑勺,换来他夸张的“嗷”一嗓子和委屈的控诉。看着这小院之中,生机勃勃,笑语不断,连空气都仿佛比别处更清甜几分。
这就是火麟飞带来的“日常”。鸡飞狗跳,匪夷所思,却又莫名地……令人安心。仿佛只要有他在,再大的风雨、再深的阴谋,也不过是阳光下可以随手拂去的微尘。
温客行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暖意。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鬼谷最深处的血池边,他也曾抬头看过天空。那时他觉得,天是暗红色的,压得很低,透不过气。而现在,天是澄澈的蓝,云是柔软的白,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透过树叶,在地上画出明亮的、跳跃的光斑。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看着叶片舒展沉浮,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又或许,连自己都未听清:
“这道光……”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正试图用“科学原理”向周子舒解释“为什么花生米打人后脑勺比打额头更疼(因为小脑负责平衡)”的红发青年身上。看着他眉飞色舞,看着他眼神明亮如琥珀,看着他周身仿佛自带一种能将所有阴霾驱散的温暖力场。
温客行的唇角,一点一点,无可抑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真切的、毫无负担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他整张脸,让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凉薄七分算计的桃花眼,漾起了春水般的涟漪。
他轻声地、却无比清晰地将那句话补充完整,如同一个郑重的确认,一个私密的宣告:
“……我抓住了。”
不再怀疑,不再试探,不再计较得失与未来。这道光,这个人,这吵吵闹闹又温暖无比的日子,他要牢牢握在掌心。哪怕这光太炽热,可能会灼伤习惯了黑暗的手;哪怕这个人思维跳脱,时常让他哭笑不得;哪怕这日子充满了各种“意外”和“迫害”……他也认了。
甘之如饴。
日子就在这样暖融融、懒洋洋的节奏里滑过。江湖上的风浪似乎暂时平息,小院成了风暴眼中奇异的宁静之地。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些人不信邪,或是被贪婪蒙蔽了双眼,或是被旧怨冲昏了头脑,试图来探一探这“禁忌之地”的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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