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没有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而是站在大殿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几旁,背对着殿门,正俯身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卷地图。他穿着常服,身形清瘦,站在那空旷幽暗的大殿里,竟有种奇异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孤寂与威严。
大太监洪四庠如影子般侍立在阴影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草民火麟飞,叩见陛下。”火麟飞走到殿中,依礼跪下,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粗豪”。
庆帝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半晌,才缓缓道:“起来吧。近前说话。”
火麟飞起身,走上前,在距离案几步外停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庆帝的侧脸,清癯,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目光专注在地图上,仿佛全然没将他的到来放在心上。
但火麟飞知道,这只是表象。这位皇帝身上的气息……很怪。不像寻常武者那样气血旺盛或真气外露,反而内敛得近乎虚无,却又隐隐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有点像玄易子师父收敛全部气息时的状态,但似乎……更“空”,也更“沉”。
“听闻你来自海外,身手不凡?”庆帝依旧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某处轻轻划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回陛下,草民家乡在很远的海岛上,确实跟师父学过几年粗浅功夫。比不上中原武林的高手。”火麟飞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就是力气大点,跑得快些。这次能帮上二殿下一点忙,也是运气。”
“哦?”庆帝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深邃,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只是力气大,跑得快,便能识破精心布置的刺杀,还能追索刺客,反制栽赃?”
来了。火麟飞心中一凛,面上却装出更加困惑的样子:“陛下,草民真没想那么多。就是看那箭射过来,想也没想就扑过去了。后来追那个人……也是凑巧,我鼻子灵,记得他身上的汗味有点特别,像……像海腥味混着一种药草味,就顺着味儿瞎找,没想到真找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我们那儿常年在海上讨生活,对这些味道敏感吧?”
半真半假。超兽战士的五感确实远超常人,追踪气味并非难事。但他刻意将过程描述得粗糙、凭运气,降低其“谋略”色彩。
庆帝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地图:“你师父是何人?海外武学,有何特异之处?”
“师父就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也没个正经名号,我们那儿都叫他‘礁石公’,因为他总喜欢一个人坐在海边礁石上发呆。”火麟飞信口胡诌,语气自然,“武学嘛……师父说我们那儿风大浪急,打架没那么多花架子,讲究一招制敌,省力气。还有就是……我们那儿的人,好像天生筋骨比一般人结实些?”他再次露出那种“我也不太懂”的表情。
庆帝不置可否,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庆国如何?”
火麟飞眨了眨眼,似乎被这大问题问懵了:“庆国……很大,很气派,东西也好吃。”他想了想,又认真补充,“就是规矩有点多,说话弯弯绕绕的,我听不太懂。”
“规矩多,不好吗?”庆帝淡淡问。
“也说不上不好……”火麟飞挠挠下巴,“就是觉得吧,有些事儿明明很简单,非要绕来绕去,挺累的。像我们那儿,谁抢了谁的鱼,打一架,谁赢了鱼归谁,多痛快。”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不雅”,赶紧低头,“草民胡言乱语,陛下恕罪。”
庆帝沉默了。大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与承泽,相处得倒是不错。”
火麟飞心中一紧,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试探核心。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感激与坦率:“二殿下是好人!收留了我这个来历不明的粗人,给我饭吃,教我认字,还让我跟着谢统领学本事。草民没啥能报答的,就想着以后殿下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拼命!”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清澈见底,将一个受恩图报、心思单纯的“海外蛮夷”形象演得活灵活现。刻意强调了“收留”、“报答”,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在恩主与义仆(或门客)的简单框架内,回避了任何更深层次的揣测。
庆帝终于转过身,正面对着火麟飞。昏暗中,他的面容更显清癯,目光如同古井深潭,无波无澜,却能将人吸进去。
“你忠心可嘉。”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承泽身边,正需要你这般……实心之人。”
火麟飞连忙躬身:“草民一定尽心尽力!”
“下去吧。”庆帝摆了摆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草民告退。”火麟飞行礼,转身,稳步退出大殿。直到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片幽深晦暗,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