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重伤沉疴十余年,武将刻入骨血里的警觉却从未褪去。
早在房门被推开时他便已察觉,只是未感到杀意,才未出声。
他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听见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字字砸在他心头。
云天明望向床前那两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们背窗而立,面容隐在昏晦的逆光里,看不真切。
可不知为何,心口某处,却毫无征兆地狠狠一颤,像沉寂了太久的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
房间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云天明撑着仅存的右臂,艰难地想要坐起。
云牧野一个箭步冲上前,颤抖着伸手扶住父亲,触手之处是嶙峋的骨节与单薄的衣衫,泪水再次决堤。
“爹……”
他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云天明浑身一震。
借着窗外稀薄的光线,他看清了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刚毅,与自己年轻时像了五六分,只是眼角眉梢少了些沙场的冷硬,多了分他没见过的沉稳与……痛楚。
“你是……牧……野?”云天明的嗓音因久未说话而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砂石摩擦。
“是我,爹,是我!”云牧野紧紧握住父亲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却依然温热。
“儿子不孝,到现在才找到您……你受苦了……”
楚宴川也缓缓上前,在床边单膝跪了下来。
他没有哭,眼眶却红得厉害,声音稳而沉:“舅舅,我们来接您回家。”
云天明看向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那张脸同样陌生又熟悉,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妹妹的轮廓,气度从容,姿态端方。
“……宴川?”
“是我,舅舅。”
云天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确认这不是一场做了太久,久到让人不敢再信的梦。
“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云牧野的脸颊,又拍了拍楚宴川的肩膀。
动作很轻,却让两个早已能独当一面,在朝堂沙场上从容不迫的男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肩背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好,好……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云天明的喉咙滚动了几下,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水光,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
“舅舅,这些年,您受苦了!外祖父,舅母,还有我母后也等了您太久了!他们若是知道您还活着,肯定会很高兴。”
云牧野将额头轻轻抵在父亲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湿了彼此的皮肤:“爹,我们带您回家。往后……您就在云京城里好生休养,让儿子好好尽孝。”
“好,好……”
云天明连声应着,又急切道:“快,跟我说说,这些年……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家里怎么样了?”
两人便在他床前坐下,将这些年的风雨变迁细细道来。
“什么?二弟、三弟……都没了?”
听到两个弟弟竟在自己“死”后两年内相继离世,连母亲也因伤心过度随之而去,云天明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楚宴川连忙取出一颗夏樱备好的宁心丸为他服下,同时掌心贴在他后心,徐徐渡入温和内力。
他强压着翻涌的气血问道:“父亲……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云牧野:“祖父身子骨硬朗,放心。他从前常有头疾,幸得太子妃施以妙手,如今已大好了,每日还能练上一套云家枪法。”
“好!好!”
云天明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你娘……她这些年,可还好?”
云牧野声音低了些:“娘一切都好,只是这些年为操持府中上下……费尽了心神。儿子不孝,前些年在战场上伤了眼睛,一度目不能视……幸得太子妃救治,我双眼已复明如初。此番便是随阿宴夫妇北上,迎战北漠二十万狼骑。”
闻言,他神色忽的一肃:“既是打仗,你们来此处寻我,边境战事可安置妥当了?万不能因我误了正事啊!”
云牧野握紧父亲的手:“父亲放心。我军已大破北漠二十万狼骑,直捣王庭。如今北漠国已不复存在,疆土尽归大夏,设为夏北自治之地了。”
“好……太好了!”
云天明眼底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个老兵听到捷报时最本能的激动与骄傲。
“打得好!打出了我大夏儿郎的血性!”
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既疼惜儿子与外甥这些年在战场上的艰险,又为他们如今的成就感到无比自豪。
他不在的这些年,二弟三弟早逝,他们竟都是十二三余岁便披甲上阵……
云天明看向眼前这两个已长成参天大树的晚辈,眼眶发热:“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我……以你们为荣。”
目光转向楚宴川,他语带感慨:“宴川,你娶了个好媳妇啊。”
短短一番话,他已从二人口中数次听到“太子妃”之名,分明是云家的大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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