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帘子一掀,人就没影了。
脚步声踢踏踢踏地远去,跟那头瘸腿驴一个节奏。
暗处,剑影和逐月对视一眼。
两双眼睛在夜色里同时亮了起来,跟看见猎物的狼似的。
剑影将啃完肉的鸡腿骨头往屋檐下一丢,语气兴奋:“跟上!”
“娘……”
甄宝儿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甄夫人的心尖上。
甄夫人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她低下头,看见三个孩子都望着她,面前的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边,一口没动。
那盘秃鸡还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央,两只细伶伶的鸡爪子翘着,像是在嘲笑这个家。
甄宝儿的小嘴瘪了瘪:“娘,我错了。都怪我……都怪我馋鸡腿的味道,害得爹和娘吵架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以后再也不闹着要吃鸡腿了……”
刚才娘发火的样子,把她吓坏了。
那是她头一次见到娘发那么大的火,还是冲在家说一不二的爹。
在她的记忆里,娘向来是温柔的。
说话轻声细语,哪怕他们犯了错,娘也从不打骂,最多叹口气,摸摸他们的头说“下次注意”。
甄夫人心口一疼,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没事,这件事不怪你。宝儿没有错,错的是你们那个爹。”
从前,她顾忌父亲在孩子们心目中的形象,从来不在孩子面前说甄廉半句不是。
哪怕心里再苦,再累,再委屈,她也忍着。
她想着,孩子们还小,需要有个好榜样,需要有个让他们骄傲的爹。
可如今,她看着三个孩子瘦巴巴的小脸,她是真的一天都不想忍了!
甄何忧和甄不改对视一眼。
刚才爹娘那一番话,他们都听明白了。
原来,爹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原来,那些“君子固穷”的道理,是说给他们听的,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人家有好吃的,都会紧着孩子;他爹呢,是在外面把好的都吃完了再回来,让他们对着秃鸡感恩戴德。
别人家的银子,都是紧着自家人过好日子;他爹呢,把钱都给了外面的人,让他们母子四个在这破屋子里吃苦。
甄何忧攥紧了筷子,又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娘,眼眶有些发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娘,别难过。等我考取了功名,我会孝顺您的。”
“宝儿,别哭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将来哥哥给你买鸡腿。好多好多的鸡腿。”
“让你吃一个,扔一个。啃不完留着明天接着啃。”
甄不改在旁边使劲点头,补充道:
“二哥也给你买!买那种最大的,油最多的,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的那种!”
甄宝儿听着两个哥哥的话,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甄夫人看着三个孩子,鼻子忽然一酸。
“好。娘等着。”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笑意从眼角漫出来,温柔得像冬夜里的炉火。
“再不吃,菜就要凉了,赶紧吃吧。”
可当她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上时,眼里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大年初一,万家团圆。
他却说衙门有事?
甄夫人的手指慢慢攥紧。
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年年如此!
每一年的大年初一,他都会外出,而且一出去就是一整夜。
曾经,她提出过自己的疑惑:
“大年初一,衙门怎么还有事儿?”
甄廉眉头一皱,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三分不耐烦,三分高高在上,还有四分理所当然: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衙门的事情都是机密,那是能随便跟你们说的吗?”
哦,机密。
她一个妇道人家,确实不懂。
她低下头,没有再问。
从那以后,每年大年初一,他出门的时候,她都不再开口。
从前,对于他这番说辞,她都是深信不疑的。
可今日,那些年积攒的信任,像雪崩一样,轰然坍塌。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跟上去瞧一瞧。
想看看自己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三个孩子:
“何忧,不改,宝儿,外面等会儿会下雪,你们爹没有带油纸伞,我给他送到衙门去。”
她交代一声,便站起身,走到门边。
门外,夜色沉沉,寒风扑面而来。
但她知道,他走的那条路,不是去衙门的方向。
甄不改眨巴眨巴眼,看向自家大哥:“哥,娘根本没带伞啊。咱们……”
甄何忧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瞬,从一旁拿出一把伞怀里一揣:“我一个人去!你们乖乖在家,看好妹妹。”
“哥,你要小心点。”
甄何忧嗯了一声,掀开门帘,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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