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夫人瞳孔一缩。
只见甄廉朝一旁站着的车夫阿奎挥了挥手。
那人缓缓朝她走来,脚步不疾不徐,像一头被放出笼的猎犬。
她看着甄廉,只觉陌生。
十多年来,她以为这张脸上写的是清正,是廉洁,是读书人的风骨。
如今才看清,那上面只有两个字,薄情。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残忍、自私、绝情。
那个道貌岸然说着“百姓疾苦”的男人,此刻正端坐在暖烘烘的屋里,用看蝼蚁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和孩子。
“住手!”
甄何忧冲上前,拦在母亲面前。
少年人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他张开双臂,把母亲护在身后,一双眼睛狠狠瞪着甄廉。
“父亲。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若敢动母亲一根汗毛,我必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甄廉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带着说不出的轻蔑和嘲弄。
“蠢货。”
他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看着那个少年,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鸟:
“那么,爹也教你一个道理。人生在世,选择大于努力。”
“你选择你娘,有何好处?”
他伸出手,指了指甄夫人,那手指带着一种轻慢:
“她就算和离,一个无权无势、兜里没几个钱的女人,能给你什么好日子?
能供你读书?能帮你谋差事?能在你将来求取功名时,替你铺路?”
他又指了指自己,嘴角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只有跟着我,才能继续当你的三品大员府的公子。才有机会出人头地。才有将来可言。”
他往后一靠,目光在甄何忧脸上逡巡:“你是读书人,这点道理,不用爹教你吧?”
那语气,那姿态,那眼神,仿佛他说的不是歪理,而是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
安丽华捂着被抓花的脸,眼里却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那三个孩子愣愣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甄夫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那个才十五岁的少年,挡在自己身前。
她攥紧了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疼吗?
不疼。
比起甄廉那些话,这点疼算什么。
甄廉说的这些,她何尝不知?
子女若是跟着她,她确实无法给他们助力。
她没钱,没势,没有可以铺路的人脉。
只有一个破旧的家,一双长满茧子的手,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何忧读书那么好,书院先生都夸他将来必成大器。
若是跟着她,他还有前程可言吗?
然后,她就听到甄何忧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稳稳地传进她耳朵里:
“母亲别怕。”
他抬起眼和那个男人对视。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甄大人方才说,选择大于努力。学生斗胆问您——”
他竟真的没有再喊父亲,甄廉听了恨不得当场打弯他的脊梁。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巧言令色,鲜矣仁。您在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演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闻言,甄廉的脸,已经青了一分。
“糟糠之妻不下堂,贫贱之交不可忘。您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音未落,甄廉已经站起身,两步走到他跟前。
少年的身高已到他肩膀,腰板却挺得比他直。
啪!
甄廉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甄何忧脸上。
那一声脆响,像一记惊雷,炸在这间屋子里。
甄何忧的头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痕。
“你问我?”
甄廉喘着粗气,手指着他,指尖都在抖,“你配吗?我是你爹!我是你老子!这一点,你永远改变不了!”
他越说越来气,指着甄何忧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读了几本破书,就敢在这里教训老子?什么巧言令色,什么糟糠之妻?
老子要是不那么做,能有今日的地位和成就?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懂什么?!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像是在宣布自己的权威:“在这个家,老子说了算!”
甄夫人冲上前,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心疼地看着儿子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甄廉,那眼神比刀子还利。
“甄廉,你真不是个人!”
甄廉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
“阿奎,把这母子俩给我押下去,关起来!等本官忙完了,再慢慢发落!”
阿奎应声上前,面无表情地朝两人走去。
砰!
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天巨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楚流云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披着墨色大氅,浑身上下带着冬夜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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