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一路小跑着到了李怀德办公室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五六秒,脑子飞速地转着。
这事儿怎么跟李副厂长开口?直接说林卫东弄了批没来路的物资回来,让您签字背书?那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可要是不说,这批东西烂在手里,春节大会战的指标完不成,到时候挨骂的还是他刘建国。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刘建国狠狠吸了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子憋闷给压下去。
“咚咚咚。”
他敲了三下门,里面安静了一阵。
“进来。”
李怀德的声音透着股子有气无力的味道。
刘建国推门进去,一股子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李怀德半靠在办公椅背上,手边的白瓷烟灰缸里,烟屁股早就堆得像座小山。
“老刘啊?”
李怀德抬了抬眼皮,带着几分意外。
“有事儿?”
刘建国走到办公桌前头,没急着坐,先赔着笑脸从兜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牡丹烟,轻轻搁在桌上。
“李厂长,打扰您了。”
“有个棘手的事儿,我拿不准主意,得向您请示请示。”
李怀德瞥了一眼那包牡丹,又看了看刘建国有些发虚的脸色,眉头微微一挑。
“坐吧,说。”
刘建国拉过椅子坐下来,把那张采购单往桌上一放,推到了李怀德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
李怀德伸手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一百斤棒子面,五十斤白面,三十斤黄豆,两条腊肉。
他的眉头先是舒展了一下,紧接着就皱了起来。
目光落到单据最下方,那片干干净净的留白处。
没公章,没签字,就一张白条。
李怀德把单子往桌上一拍,靠回椅背,盯着刘建国看了好几秒。
“老刘,这是谁弄回来的?”
刘建国后背有点冒汗,但语气尽量绷得平稳:
“林卫东。”
“我之前批他出去跑盲线,他今天下午回来,说是碰上底下胆子大的老乡手里有点存货,就先垫着换了一批回来。”
李怀德冷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刘,你跟我兜什么圈子。”
你直接交底,这批东西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刘建国嘴唇动了动,干笑了一声:
“李厂长,这……我也不清楚具体是哪来的。”
“林卫东只说是在乡下碰上的,但具体跟谁换的、怎么换的,他没细说。”
“我问他要公章和签字,他说对方是散户,没有大队的章子。”
李怀德听到这儿,重重地哼了一声。
“散户?”
“一百斤棒子面、五十斤白面,这叫散户?”
“眼下这年头,哪个散户手里能攒出这么多粮食?”
“刘建国,你信这话?”
刘建国不说话了,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
李怀德把那张单子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闪烁。
“所以,他是让你拿这张白条子,来找我签特批单的?”
刘建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东西是实打实的,斤两肯定不会差。”
“就是这手续上……确实不合规矩。”
“我一个科长,签不了这种特批。”
“所以只能来麻烦您。”
李怀德把单子往桌上一扔,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不说话。
刘建国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李怀德在想什么。
签字背书,就等于认下了这批来路不明的物资。
万一以后有人查账,这就是他李怀德的签字,他李怀德的责任。
不签字,这批东西就进不了厂里的账,等于白弄。
而且林卫东说了,他不要就给三科的李岩。
真到了那步,三科拿着这批东西去厂委邀功,他供销科的脸往哪搁?李怀德的脸往哪搁?
李怀德沉默良久,忽然冷不丁地问道:
“林卫东现在人在哪儿?”
刘建国赶紧回到:
“在我办公室等着呢。”
李怀德眼神一冷:
“叫他上来。”
......
刘建国得了令,脚底抹油般出了办公室,一溜小跑下了楼。
到了供销科门口,推门进去,林卫东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还夹着烟。
那副气定神闲的做派,气得刘建国牙根直痒痒。
刘建国急躁地催促着:
“起来起来,别抽了,李副厂长叫你上去。”
林卫东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
“科长,怎么着?李副厂长发火了?”
刘建国瞪眼没好气道:
“发没发火,你自己上去瞧就知道了!
“我说你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事以后能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
“别搞突然袭击,我这心脏受不了你这么折腾。”
林卫东嘿嘿一笑。
“科长,您要是提前知道了,那不就成您的责任了?”
“我这也是替您着想,您要是不知情,将来万一有人问起来,您也好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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