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法兰西公社国防部大楼，部长办公室。
国防部长亨利·比约克元帅放下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听筒与底座接触时发出了一声略显沉闷的轻响。
他靠在高背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那张饱经风霜、带着军人刚毅线条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三分无奈，三分习以为常，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岁月和现实磨平棱角后的释然。
电话是“亲爱的”卡隆主席亲自打来的，内容很简单：安排两位美利坚联合工团的“国际纵队”少将——伊莎贝拉·贝勒米和麦克·斯皮尔德——进入圣西尔军校（现法兰西公社第一人民陆军军官学院）进行“特别观察与交流学习”。
“唉……”比约克元帅最终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声叹息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橙红色头发、眼神却锐利得能穿透人心的年轻姑娘，刚刚在联席会议上站稳脚跟，就抛出了一套由激进派军官勒让第约姆鼓吹的、“离经叛道”的军事改革方案——全面转向以轻中型坦克和摩托化步兵为核心的机动作战，强调速度和纵深突击，几乎要彻底否定延续了数十年的、以坚固防线和炮兵为核心的传统防御思想。
当时，他，还有莫里斯·甘末林、雅克·多里奥元帅，几乎是拍案而起，联合表示了最强烈的反对。
当时他们认为这太过冒险，是将国家的命运寄托在未经实战检验的“奇思妙想”上，是对法兰西军事传统的背叛。会议室内争吵激烈，火药味十足。
但结果呢？
那个当时才二十岁出头的少女主席，面对着三位功勋卓着、在军中和政坛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老帅的联合反对，没有丝毫退缩。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冷静得可怕，用清晰、有力、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语气，一条条反驳他们的论点，引用数据，分析国际形势，阐述“不变革即是等死”的道理。她不仅说服了劳总联中犹豫的其他成员，更凭借着其在雅各宾派和工团派中近乎无条件的支持，以及她那已经开始显现的、与底层士兵和民众打成一片所带来的巨大民意基础，强行推动了改革。
那场绕过他们直接开场的，伪装成“新兴农业机械化展销会”的机动作战部队军事演习，实在是让他记忆犹新，过目难忘……
那场争论，是他军旅生涯和政治生涯中的一个转折点。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在崛起。
那不是依靠资历或旧有权势，而是基于更清晰的愿景、更果断的意志，以及……对时代脉搏更精准的把握。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这两年，按照新大纲训练出来的装甲部队和战术航空兵，在演习中展现出的突击能力和灵活性，让很多老派军官瞠目结舌。
虽然他心里对那套“把所有鸡蛋放在机动篮子里”的战略仍存疑虑，但也不得不承认，面对可能来自东面的德意志威胁，这或许是唯一可能抢得先机的办法。
“拗不过她啊……”比约克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这种感觉，在这两年里他已经体验过太多次。
不仅仅是军事改革，在经济计划、文化教育、甚至是对待内部反对派的策略上，这位年轻的主席都展现出了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老辣、强硬和……高效。
那些曾经跳出来反对她的自由派经济学家和政客们，如今要么沉默，要么被边缘化。那些叫嚣着“民族高于阶级”的民族主义者们，在现公社强大的意识形态宣传和民众对“国际团结”的认同面前，声音也越来越小。
如果再往前追溯，1932年的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妄图复辟旧制度的保皇党残余和大资产阶级的代理人，更是被她参与下的内务部连根拔起，清扫得干干净净。
她就像一台精密的、无情的政治机器，却又奇妙地拥有着能与普通工人、农民、士兵迅速拉近距离的亲民魅力。
根据内部不公开的民意调查，她在公社民众中的支持率，长期稳定在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五！
这背后，是雅各宾派和工团派铁杆支持者的全力拥戴，是无政府主义派系中像弗朗索瓦·介朗和塞巴斯蒂安·富尔这样有影响力人物的认同，更是她本人持之以恒地深入工厂、田间、军营，倾听民众声音、解决实际困难所积累起来的巨大声望。
这样一个集坚定意志、高超政治手腕和深厚民意基础于一身的领袖，他亨利·比约克，一个职业军人出身的国防部长，又能怎么样呢？反对？他早已试过，无效。阳奉阴违？那不是他的风格，也风险巨大。
所以，对于安排两个美国军官进圣西尔这种“小事”，他除了无奈地接受，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况且，这确实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美利坚联合工团毕竟是盟友，进行一些军事交流也在情理之中。他还不至于，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给玛格丽特使绊子——那既不明智，也无济于事。
想到这里，比约克元帅坐直了身体，按下内部通话键，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威严：
“接圣西尔军校校长办公室。”
“是我，比约克。”
“安排一下，近期会有两位美利坚联合工团的少将，伊莎贝拉·贝勒米和麦克·斯皮尔德，以特别观察员身份入校进行交流学习。给予相应级别的权限，允许他们参与非核心机密的课程和演习观摩。做好接待和保密工作，就这样。”
放下内部电话，比约克再次望向窗外。巴黎的天空湛蓝如洗。他知道，在这片宁静之下，是她和与她一样的，年轻人们正在全力驱动的、为应对未来风暴而进行的紧张备战。
而他，作为国防部长，能做的就是在她的战略框架内，尽力将这辆战车打造得更加强大、更加可靠。
“或许……她真的是那个能带领法兰西走出困境的人吧。” 老元帅心中默念，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承认了这个他曾经极力抗拒的可能。时代的浪潮，已经无可逆转地改变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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