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于龙几乎每天泡在工地上。奠基仪式后第一根桩已经打下去,施工队开始开挖地基,挖掘机从早响到晚。小杨戴着安全帽在现场盯进度,何明把每笔工程款的明细整理成表格,精确到分。
这天傍晚,于龙从工地出来,去公交站等车回家。站台上有个老奶奶正在原地转圈,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急得额头冒汗。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神茫然,嘴里念叨着什么。
“奶奶,您迷路了?”于龙弯下腰。
老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他袖子。“我找不到家了——我记得是坐3路车,坐了又不对,换8路也不对,越坐越糊涂了。”
“身上有地址吗?口袋里翻翻。”
老人在棉袄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老小区的名字和门牌号。于龙看了看——在城东老街区,离这儿七八站路,方向跟3路车完全相反,难怪越坐越远。
他拦了辆出租车,扶老人上车。路上老人慢慢缓过劲,说她姓刘,七十八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南方打工。今天出门想买降压药,药店搬了,想坐车去另一家,就坐错了方向。车开到老小区门口,刘奶奶认出了熟悉的楼栋,脸上焦虑一下子松开,攥着于龙袖子的手也松了。
“孩子,你是老天派来的吧?”她站在楼栋口拉着于龙的手不放,“你叫什么?”
“于龙。”
“于龙。我让我孙子给你送鸡蛋。”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宣布一条不容反驳的法律。
于龙笑着摆摆手走了。后来刘奶奶真让孙子送来一篮子鸡蛋,附了张纸条,上面是让邻居帮忙写的五个字——“好人一生平安”。她孙子后来成了项目的大学生志愿者,每周来教孩子们画画。
系统提示音响起——“迷途归家”任务完成。寻人技能中级熟练度加百分之二十,现金两千,特殊奖励:刘奶奶的鸡蛋,每周供应食堂,月省成本约两百元。
于龙把这个任务记在本子上,和卖红薯周大爷、送档案周大爷的记录写在同一页。本子已记了大半本,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件事、一种被帮了之后返还的善意。
与此同时,刘三已经跑了整整四天。
他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后座绑个黑色双肩包,包里装着一沓打印资料和赵天豪给的一叠现金,在城西那片区域挨家挨户地找。第一家叫“阳光托儿所”,藏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二楼,楼梯窄得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扶手上积着灰。十几个孩子挤在不到三十平方的房间里,墙上卡通贴纸卷了边,泡沫垫缺了几块角,露出底下水泥地。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听刘三说明来意,连连摆手:“我不惹事,不惹事。标准高了我整改就是了,犯不上跟人作对。”
第二家是个开在车库里的幼儿园,没户外活动场地,孩子们做操就在车库里原地踏步。园长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时一直揉膝盖。她说干了一辈子幼教,退休后舍不得孩子,把自家车库改成了教室。听了刘三的话,叹了口气:“这把年纪了,折腾不动。关了也好,早该关了。”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刘三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城中村窄巷子里,减震坏了,每过一个坑就咣当一声。大部分老板虽然焦虑抱怨骂骂咧咧,但真到要跟着赵天豪去闹事的时候,都缩回去了。有人怕惹官司,有人怕被查,有人干脆说赵天豪自己都倒了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刘三把每家反应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完一段就给赵天豪发一条。赵天豪回得很简单,就两个字:“继续找。”这两个字刘三看了几十遍,每次都冷冰冰的,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第四天傍晚,刘三在城西最偏僻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欣欣托儿所”。
这地方与其说是托儿所,不如说是一间临时改建的民房。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在一楼窗户上贴了张A4纸,打印着“欣欣托儿所”,纸角翘起来,被雨水洇得发黄。窗户外面焊着生锈的防盗网,里面挂着粉红色窗帘,边角脱了线,被风吹得一飘一飘。
刘三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尿骚味、油烟味和潮湿霉味的气浪扑面而来。客厅被改成“教室”,四面墙白灰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十几个孩子挤在几张矮桌旁,年龄从两岁到五岁不等。有几个坐在地上玩积木,积木边角被咬得满是牙印。角落里摆着台老式电视机,播着画质模糊的动画片,音量开得很大,盖过了外面巷子里的狗叫。地上泡沫垫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你找谁?”一个正在拖地的女人直起腰,围裙上沾着饭粒油渍。她四十出头,眼袋很重,说话时一直皱眉,眉头中间挤出两道竖纹。
“找钱老板。”
“老钱!有人找!”女人朝里面喊了一声,继续低头拖地。拖把在一个孩子脚边绕过去,孩子缩了缩脚,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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