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门帘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藏青色工装外套,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粗壮前臂。满脸横肉,板寸头,后颈堆着几层褶子。嘴上叼着半根烟,烟灰积了老长掉在胸口,随手拍了一下留了个灰印子。
“你谁啊?”上下打量刘三,目光在皱巴巴的西装和黑色双肩包上来回扫了两遍。
“免贵姓刘。钱老板是吧?有点事想跟您聊聊。”刘三递上赵天豪的名片——临时印的,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原来公司地址被删掉了,看着寒酸。
钱老板接过名片瞥了一眼,往门外走,顺手拉上门帘。两个人站在门口,背后是那条窄得只能走一辆电动车的巷子。对面墙上喷着“拆”字,油漆褪了色,但字迹清晰,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这片要建新福利院,您知道吧?”
“知道又怎样?”钱老板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一扔,脚尖碾了一下。烟头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火星溅了两下灭了。
“于龙的项目——高标准大投入,康复中心、特教学校、画室,什么都有。”刘三压低声音,“您这种小托儿所,等人家开了,家长还会把孩子往您这儿送?一边是窗明几净的大楼,一边是——”朝钱老板身后那扇吱嘎响的铁门努了努下巴。
钱老板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而且我听说,新福利院还会配附属幼儿园,面向周边招生,收费比市场价低。人家有慈善基金补贴,您有什么?收那几个钱勉强糊口。等人家开了门,您这十几个孩子还能留住几个?”
钱老板沉默,又点了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光映在脸上,那双混浊眼睛被照得发亮。他猛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找我——想让我干什么?”
“不是干什么犯法的。”刘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赵总想认识您。他有些想法——怎么把于龙的项目拖住,怎么让周边小机构团结起来。您要有兴趣,打这个电话。”
“关我屁事?我做我的生意,他做他的慈善。井水不犯河水。”钱老板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又积了一截。
刘三冷笑了一声。很短,短到还没出口就收住了,变成嘴角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钱老板,等人家高标准福利院一开,家长都把孩子送那儿去,您这儿还有生意?欣欣托儿所——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窗户外面焊着生锈防盗网,里头十几个孩子挤在掉白灰的屋子里。您觉得家长会选哪边?”
钱老板没接话。他靠在门框上,手指夹着烟,目光越过对面墙上那个褪了色的“拆”字,看向巷子尽头。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撑开的伞骨。
刘三从黑色双肩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门口鞋柜上。信封没封口,露出里面一沓钱的一角。“赵总的一点心意。就算只是聊聊,交个朋友。”
钱老板没看那个信封,但也没推。
“名片我留着了。”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弹掉烟灰,把名片揣进胸前口袋,没看刘三的眼睛。
刘三转身走了。走到巷子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欣欣托儿所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粉红窗帘漏出来。电视里的动画片不知什么时候关了,里面传来一个孩子细声细气的哭声,然后是拖地女人不耐烦的呵斥,再然后,哭声停了。他掏出手机给赵天豪发消息:“钱老板有兴趣,收了名片。他托儿所条件极差,应该在待查名单上。这个人可以用。另外跑了十几家大部分不愿意,只有这一个有戏。其他人再继续跟。”发送完骑上电动车,咣当咣当碾过碎砖路面,尾灯在昏暗巷子里亮了一下,拐个弯消失了。
欣欣托儿所的灯又亮了一会儿。钱老板站在门口抽完那根烟,目光一直停在对面墙上那个“拆”字上。他把烟蒂丢地上碾灭,弯腰拿起鞋柜上的信封掂了掂——不厚,但压手。揣进外套内袋里,转身回屋。铁门在身后吱嘎一声关上了。
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吹起地上烟灰和碎纸屑,打着旋飞到半空。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在摇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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