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离开后第三天。
于龙去福利院看小雅。走到院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老槐树底下,抱着个孩子哭。孩子不到两岁,脸色发紫,嘴唇发乌,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小鱼。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沾在脸上,被眼泪粘住了。旁边地上搁着个旧帆布包,拉链坏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病历本和检查报告。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在包里翻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看了一眼又哭了。
“孩子怎么了?”于龙蹲下来。
女人抬起头,眼妆花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心脏病——先天性的,不做手术活不过三岁。医生说要八万,我凑了五万,就差三万——医院说不够就不能排手术。我跑遍了所有亲戚,再也借不到了——”话断了,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紧,脸贴着孩子发紫的额头,肩膀一抖一抖。
于龙看了看缴费单,又看了看孩子发紫的嘴唇,心里已把能调动的钱算了一遍。他打电话给李娟,让她查基金会账上的应急医疗备用金,又给何明发消息,从项目运营费里先调两万,他个人垫一万。三分钟后李娟回电话,说应急备用金还有两万五,加上何明调的两万和他自己的一万,够了。
“你叫什么?”
“姓吴,吴晓琴。”
“吴女士,手术费的事我来帮你凑。”他拦了辆车,把母子俩送到市儿童医院。挂号、找主任、办住院手续,一通忙下来,傍晚时孩子在病房里安顿好了。心外科主任说钱到位了明天就能排手术。吴晓琴听完这句话,腿一软直接往地上跪,于龙一把托住她的胳膊肘——这个动作他已做了无数次,托住朱大爷,托住赵琳,托住孙奶奶,每一次都是把另一个人从地上扶起来。
“于总,您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哭得说不成句。
“以后好好照顾孩子。”于龙把她扶到走廊椅子上坐下,把缴费单和住院手续叠整齐放进那个坏拉链的帆布包里,又把包挂在椅背上。
孩子手术很成功。术后第三天,吴晓琴抱着孩子坐在病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嘴唇不紫了,粉红的,一呼一吸都匀称。后来吴晓琴每周都来福利院做义工,在妈妈群里把于龙的项目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带来了三十多个志愿者。
系统提示音响起——“生命接力”任务完成。医疗资源整合中级技能,现金五千,特殊奖励:吴晓琴的感谢,妈妈群口碑传播带来约三十名稳定志愿者。于龙把这个任务记在本子上。本子快写满了。
与此同时,城西一条窄巷子里的小饭馆。
灯泡蒙着层油垢,光昏黄,苍蝇在灯泡旁边绕圈。墙上菜单是手写的,纸边卷了角,几道菜被圆珠笔划掉。钱老板坐在角落卡座里,面前摆着三个空啤酒瓶和半盘花生米,盘沿沾着一圈盐渍。他已经喝了快两个小时,一个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电视播着晚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他拎起第四瓶啤酒,大拇指顶开瓶盖——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大拇指指甲盖已磨出老茧。瓶盖弹在桌上转了两圈,掉在地上。
这三天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干了十年,从自家客厅带三个孩子开始,慢慢扩到这栋民房,最多时收过二十多个。家长图什么?图便宜,图近,图他能帮着带一顿午饭。这些年不是没人来查过——社区来过,街道来过,区教育局来过,每次都让他整改。他改了,换了灭火器,装了应急灯,把厨房和活动区隔了一道推拉门。但标准年年涨:消防要喷淋系统,厨房要留样柜,户外活动场地人均不得低于两平方。他去哪找两平方?巷子里连辆电动车都停不下。
现在来了个于龙。大善人,慈善家,拿着几千万捐款盖大楼、配康复中心、开附属幼儿园,收费还比市场价低。人家窗明几净,他这边墙上掉灰;人家有画室有花园,他这边孩子做操只能在客厅里原地踏步。等人家开门,他这十几个孩子能留住几个?十个?五个?一个都不剩。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泡沫溢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
“一个人喝闷酒?”刘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卡座旁边,还是那身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他拉开对面椅子坐下,也不等钱老板开口,自己拿起空杯倒了半杯啤酒,喝了一口。
“想通了?”
钱老板抬起眼,眼白混浊,布满血丝,酒气从鼻子里喷出来。“说吧,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刘三把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沓沓扎着封条的现金,“十万,赵总给的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二十万。”
钱老板盯着那袋钱。十万块,比他一年赚的都多。他拿起一张在手里捻了捻——新钞,硬挺,捻起来嚓嚓响。他捻了很久,然后把钱放回塑料袋里。袋子没扎口,就那么敞着,像一道还没合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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