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爆发后第三天。上午九点。
于龙在办公室整理审计材料,桌面上摊满了账本和报表,按年份分摞,每一摞旁边贴着彩色标签。林薇端了杯热咖啡进来搁在他手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出去了。她这两天学会了不打扰他,咖啡搁下就走,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走廊里电话铃还在响,频率比前两天低了些——声明发布后,一部分媒体开始转向观望,但骂声还在,像潮水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泡沫,不深,但铺得很广。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不是林薇推的,是李娟,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李奶奶,八十岁,住养老院101房间,是那栋楼里最早住进来的老人。她拄着一根老旧的藤木拐杖,藤条磨得发亮,手背上贴着打点滴留下的胶布,胶布边缘有点卷起来了。她一步一挪地走进来,藤杖敲在瓷砖地上,笃——笃——笃——间隔很长,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李奶奶?”于龙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去扶她。
李奶奶没让他扶。她把藤杖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折口处起了毛——颤巍巍地递过来。于龙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全是一百的,对折了两次,大概有二十几张。纸币不新,有的边角卷了,有的上面还有圆珠笔写的数字,有一张的角上用透明胶粘过。他不知道李奶奶的退休金一个月多少,但他知道这沓钱她攒了很久——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可能是每次领了退休金就抽一张塞进这个信封里攒下来的。
“小于,这是我的退休金。”李奶奶的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先在脑子里念过一遍才说出来的,“你拿去打官司。我不信你是那种人。”
于龙把信封合上往回推。“奶奶,这钱我不能收——”
“你不收,我就不走!”李奶奶把藤杖往地上一顿,瓷砖震出一声闷响。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走廊里的电话铃都不响了。她站在那儿,八十岁的人,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浑浊但亮得吓人,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我在这养老院住了六年。你来了之后院子里多了花,食堂里的菜有了肉,过年有人贴春联。你跟我说过,养老院就是家。现在你家里出事了,我这个当老人的不能干看着。”
于龙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两千三百块,有零有整。每一张纸币都旧了,被手指捻过无数遍,边角软塌塌的。他不再推了,把信封收下,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放在最里面——跟刘奶奶那罐萝卜干挨着。
“奶奶,这钱我先收着。等事情过去了,我给您买新轮椅。”
李奶奶这才笑了,眼角皱纹叠在一起。“旧轮椅还能用,别乱花钱。”她拄着藤杖转身往外走,藤杖笃笃笃敲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李娟扶着她的胳膊,回头看了于龙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什么。走到门口李奶奶又回头看了一眼。“小于,撑住。”
脑海里叮一声——【老人之心】任务完成。获得【代际信任·高级】技能,现金五千元。特殊奖励:李奶奶的手帕——以后在老年群体中声望达到“崇敬”。
于龙把抽屉合上。那两千三百块压在抽屉最里面,比任何一份审计报告都重。不是金额重,是人情重——他知道这笔钱他不能用,但他也知道这份心意他必须收。他坐回椅子上把手搭在抽屉把手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整理账目。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办公楼门口。
刘处长带着三名审计人员走进来时,于龙正站在会议桌前整理最后一批账目。刘处长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握手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于龙同志,由于近期舆论发酵,上级要求对龙晖基金会进行专项审查。请配合。”他把盖着红章的公文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过来,动作很稳,一看就是做过无数遍的。
于龙扫了一眼公文。“欢迎审查。所有账目已经整理好了,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按年份分类,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凭证。林薇——”
林薇已经抱着三个档案盒走进来,搁在会议桌上。盒盖上贴着标签:第一年度、第二年度、第三年度,字迹工整,是她昨晚加班手写的。马律师跟在她后面,眼镜腿上的白胶布又换了新的,手里拎着公文包,包带磨得起了毛边。
审计人员开始翻账。三个人各坐一角,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偶尔有人低声交流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刘处长坐在会议桌旁,端着林薇给他倒的茶没喝,茶水从热放到凉,水面漂着半片没沉下去的茶叶。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奠基仪式的照片,角落的柜子上摆着一排养老院老人送的锦旗,其中一面上面绣着“家”字,针脚歪歪扭扭。最后落在于龙身上,发现这个年轻人没有坐立不安,没有反复解释,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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