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呜咽声像是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地板的下方,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初时微弱,渐渐变得清晰,带着一种湿冷的潮气,盘旋在卧室的空气中。不是固定的音源,它游移不定,忽而在左,忽而在右,有时仿佛就贴在耳边,吐出带着陈腐气息的低语。
“……疼啊……”
“……冷……”
“……放我……出去……”
声音不再是单一的怨毒诱惑,而是夹杂着孩童般的委屈,老人的衰叹,还有某种兽类的呜咽,层层叠叠,扭曲在一起,直往人的脑髓里钻。空气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几度,明明关着窗,却有一股阴风贴着地面打旋,吹动了垂落的窗帘下摆。
客厅里传来苗装老奶奶低沉的、短促的念诵声,用的是我完全听不懂的音节,古老而强硬,像石头相互撞击。那呜咽声似乎被这念诵压制了一瞬,变得有些模糊,但随即,它猛地尖锐起来,变成了尖利的、带着金属刮擦感的嘶叫!
“嘶——!!!”
与此同时,我背上的“定魂纹”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不是之前刻画时的刺痛,而是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从纹路里向外猛刺,又像有东西在里面疯狂地冲撞、抓挠,想要突破皮肤的束缚!我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衣物。
“囡囡!”妈妈惊慌地抱住我,试图按住我发抖的身体。
外婆猛地从床边站起,快步走到卧室门口,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串深褐色的珠子,指节发白。她没有像妈妈那样慌乱,而是侧耳倾听着客厅和卧室里的动静,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警惕的光。
客厅里,那嘶叫声变得更加狂躁,伴随着“砰砰”的轻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撞击墙壁、家具。苗装老奶奶的念诵声也越来越急,越来越高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天地玄黄,元亨利贞……秽气分散,洞中虚明……”
外婆忽然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清晰。她念的不是苗装老奶奶那种古老咒语,而是……一段我听外婆说过,是以前乡下老人用来安神定宅的、类似口诀的东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朴拙的、土地般的厚重感,与老奶奶尖锐的咒语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卧室内的呜咽和嘶叫声,在这两种不同却都带着“力量”的声音压制下,似乎变得有些混乱和迟疑。
但背上的冲撞感却越来越强!我感觉那“纹”下的皮肤在发烫,在突突跳动,仿佛底下真的困住了一个活物,正在做最后的、疯狂的挣扎。眼前又开始发花,那条阴湿的巷子、墙壁上的刻痕、匍匐的黑影……破碎的幻影再次闪烁。
就在这时——
“叮……”
又是一声。
比黄昏时那一声更加清晰,更加空灵悠远。仿佛一滴清冽的甘泉,滴入滚沸的油锅,又像是一道柔和的月光,穿透了厚重的乌云。
声音的源头,就在客厅,来自那黄绸包裹。
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和“威严”,虽然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沉静。
卧室里游移的呜咽声和嘶叫声,如同被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背上的疯狂冲撞感也猛地一滞,那股冰冷的、想要破体而出的力量,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被狠狠地弹了回去,只留下一片灼热的钝痛。
客厅里激烈的念诵声和碰撞声也停了下来。短暂的死寂后,传来苗装老奶奶一声悠长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熬过第一晚了。”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沙哑得厉害。
外婆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妈妈抱着我,喜极而泣,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我汗湿的头发上。
我瘫软在床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背上的疼痛依旧,但那种灵魂被撕扯、即将离体的恐怖感,终于彻底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种极度的虚弱,但在这虚弱深处,却隐隐约约,多了一丝……扎根般的感觉。仿佛飘摇的魂魄,被那“纹”、那一声“叮”、还有外婆和妈妈的守护,勉强地、却又真实地,拉回了一些,锚定在了这具疼痛的躯壳里。
后半夜,再没有异响。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和房间里压抑的呼吸声。
苗装老奶奶在客厅守了一夜。天快亮时,她才进来看了一眼,摸了摸我的额头(依旧滚烫),检查了一下我后背的纹路(没有破损),然后对外婆点了点头,哑声道:“纹路稳住了。接下来,就是水磨工夫,也是硬仗。”
第二天是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候。
按照老奶奶的吩咐,外婆和妈妈小心翼翼地将那黄绸包裹请到了客厅窗下早已清理好的位置。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尊白玉的老君坐像。玉质不算顶好,有些许棉絮状的纹路,但雕工古朴,老君神态安详慈和,拂尘轻搭臂弯,目光微垂,仿佛凝视着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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