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最后一个星期四,傍晚。
陈星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北京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是王技术员找来的,稍微有些大,但正好符合一个普通技术员的形象。
“票拿好。”赵四递给他一张硬纸板车票,“软卧,23号上铺。我24号下铺,咱们隔一个包厢。”
陈星接过车票,上面印着:北京—广州,特快,发车时间:19:45。他的手心有点出汗。
“别紧张。”赵四低声说,“就当正常出差。如果有人问,就说去广州参加技术交流会,学习新工艺。”
“明白。”
候车室里,广播正在播报到站信息。陈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两个月前,他还在陕北的窑洞里,现在却要参与一场可能改变国家技术命运的“交易”。
“赵总工,您说……对方可靠吗?”他忍不住问。
赵四看着远处的大钟,沉默了一会儿:“汉斯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是东德精密机械厂的工程师,后来调到贸易代表团。这人有点理想主义,觉得技术应该共享,不应该被政治封锁。”
他顿了顿:“但他也有自己的难处。东德经济越来越差,厂里发不出工资,他们需要外汇,需要物资。所以我们各取所需,我们要技术,他们要生存。”
“那为什么选深圳?”
“那里离香港近,又是特区,管制相对宽松。”赵四压低声音,“而且我们有渠道,可以把设备从水路运出来。这条线,以前走过几次,还算安全。”
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开往广州的T15次列车开始检票……”
“走了。”赵四提起公文包。
陈星跟在他身后,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踏上列车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北京站的钟楼,晚上七点半,暮色四合,灯火初上。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经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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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卧车厢里,四个铺位。除了陈星和赵四,还有一对老夫妇,说是去广州看女儿。老太太很健谈,一路上问东问西。
“小伙子,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们是技术员。”陈星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去广州学习新工艺。”
“哦,技术员好啊,有学问。”老太太笑眯眯的,“我女儿也是技术员,在纺织厂。现在国家重视技术,你们年轻人大有可为。”
陈星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愧疚,他撒了谎。
夜里十点,列车咣当咣当地行驶着。老夫妇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陈星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看车顶。透过窗帘缝隙,能看到窗外飞快掠过的黑暗。
“睡不着?”下铺的赵四轻声问。
“有点。”
赵四坐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地图,借着过道微弱的灯光,指给陈星看:“明天早上到广州,我们转车去深圳。下午两点,在罗湖桥附近的长安旅馆,三楼308房间。”
陈星也坐起来,凑近看。地图上,深圳河蜿蜒如带,河北岸是深圳,河南岸是香港。罗湖桥横跨河上,是连接两地的咽喉。
“见面后,我会和汉斯谈交易细节。你的任务是检查设备,但不是在旅馆,设备不在这里。汉斯会带我们去看照片和参数,你要根据这些判断机器的真实状况。”
“看不到实物怎么判断?”陈星皱眉。
“所以我才让你把技术资料吃透。”赵四说,“从照片上的细节,铭牌、接口、磨损痕迹,能看出很多信息。比如真空泵的型号,如果是老式的油扩散泵,那维护会很麻烦。比如电子枪的接口,如果是特殊规格,那替换件就难找。”
陈星明白了:“就像中医的望闻问切,不见病人,也能判断病情。”
“就是这个意思。”赵四赞许地点头,“你很会比喻。”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里一片黑暗。只有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赵总工,”陈星在黑暗里问,“您怕过吗?做这些事的时候。”
过了很久,赵四才回答:“怕。但怕的不是危险,是失败。怕设备运不回来,怕技术突破不了,怕对不起国家的信任,对不起团队的付出。”
他顿了顿:“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值不值得冒这么大风险?但第二天看到陈启明他们在实验室熬夜,看到林雪为了一个参数反复验证,看到你这样的年轻人拼命学习……我就觉得,值。”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未来。”赵四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冒的每一个险,都是为了给你们铺路。让你们不用再偷偷摸摸买旧设备,不用再破解别人的技术,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陈星鼻子一酸。他想起了陕北的乡亲们,想起了那些因为缺少技术而常年劳作的老人。
“赵总工,我会努力的。”他认真地说,“不管多难,我会跟着您,把这条路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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