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环节很快变成了两种思维范式的碰撞。
莉亚娜提出:“根据我们最新的MHD模拟,在冲击波与密度不均匀的云团相互作用时,可能会产生局部的、短暂的磁重联‘热点’,这些热点虽然尺度小、寿命短,但对局部粒子加速效率可能有数量级的影响。我们是否需要考虑在模型中加入这种‘间歇性湍流’效应?虽然这会大大增加计算复杂度和不确定性。”
伊塔立刻回应:“‘间歇性湍流’的引入会引入大量难以约束的自由参数,降低模型的预测能力。除非有直接的、高分辨率的观测证据支持这种结构普遍存在且影响显着,否则从奥卡姆剃刀原理和模型稳健性角度,我认为应优先完善现有‘平滑连续’框架下的物理过程描述,通过更精细的辐射转移计算来匹配观测谱。”
“但现有的‘平滑连续’模型在高能伽马射线能段的预测与部分观测存在系统性的偏离!”莉亚娜争辩道,“那些偏离,可能就是这些‘小尺度’、‘非线性’过程未被考虑进去的迹象!科学研究有时候需要一点冒险,去探索那些看起来‘不经济’但可能更接近真相的路径!”
“冒险需要建立在严谨的概率评估和成本效益分析基础上。”伊塔不为所动,“盲目增加模型复杂度,可能导致过拟合,或者引入无法验证的‘伪物理’。联邦的科学方法论强调,在现有框架未能被明确证伪之前,应致力于在其内部进行优化和拓展,而非轻易引入新的、不确定的假设。我们可以设计更针对性的观测提案,来检验你提到的‘热点’是否存在及其影响程度,在此之前,模型应保持简洁。”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标准时。莉亚娜觉得对方僵化、缺乏想象力;伊塔则认为对方不够严谨、倾向于“讲故事”而非“解方程”。其他与会的双方科学家也纷纷加入,支持各自的观点。会议室内,一方追求模型的“包容性”与“物理直觉”,另一方则坚持“简洁性”与“预测精度”,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第一次联合研讨会不欢而散,未能达成任何实质性的合作方案,只同意各自回去完善自己的模型,并尝试寻找更“客观”的观测数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
类似的情况在协作区的不同课题组中不同程度地上演。在“宇宙早期星系形成与再电离”课题中,联盟团队倾向于构建包含多种反馈机制(恒星风、超新星、活动星系核)的、高度复杂的半解析模型,探索各种可能的历史路径;而联邦团队则致力于开发高度参数化、以匹配当前大规模星系巡天统计特性为首要目标的“最小物理模型”。在“暗能量状态方程约束”项目中,联盟科学家热衷于探讨各种超越标准宇宙学模型的理论可能性(如修改引力、相互作用暗能量等),而联邦科学家则更专注于利用现有最精确的数据(如超新星、重子声波振荡、宇宙微波背景),对标准模型内的参数进行前所未有的精细化测量和误差分析。
合作,陷入了某种僵局。双方都展示了顶尖的专业素养和技术实力,但驱动他们研究的底层哲学和方法论,却仿佛两套运行在不同操作系统上的软件,数据可以交换,但核心逻辑难以兼容。
“他们只想证明自己已有的模型是对的,或者至少是‘最优解’,根本不愿意真正敞开思想,去探索未知的可能性!”一次内部总结会上,莉亚娜有些气恼地对陆明渊说。
陆明渊推了推眼镜,苦笑:“而他们觉得我们是在用华丽的想象和复杂的模型掩盖知识的匮乏,缺乏将不确定性转化为可操作预测的能力。西塔博士私下跟我交流时,委婉地表示,我们的研究风格‘发散性有余,聚焦性不足’,不利于集中资源解决关键问题。”
“可科学本来就不是流水线生产!”另一位联盟天体物理学家反驳,“突破往往诞生于看似‘不经济’的探索和意外的碰撞!”
“但在联邦的价值体系里,‘效率’和‘确定性’是优先于‘可能性’和‘意外’的。”陆明渊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联合科研项目,光有共享的数据和设备不够,我们还需要找到一种能让两种思维模式‘对话’而不仅仅是‘碰撞’的工作方式。”
就在联合科研似乎要陷入“礼貌性僵持”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观测站的核心数据处理中心,负责监控“万象观测站”超远程被动传感器阵列(这些阵列分布极广,甚至延伸到了联盟与联邦缓冲星域的边缘)的团队,报告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发现。
“检测到‘虚空鲸群’大规模异常迁徙活动。”值班的联盟科学家在例行数据筛查中,标记出了一系列异常信号,“目标:编号‘虚空鲸-γ-1147’族群,该族群通常栖息在‘寂寥星云’外围的富灵能尘埃带。过去七十二标准时内,监测到该族群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成年个体及所有幼崽,离开了传统栖息范围,正以稳定的、高于常规觅食速度约三倍的集群速度,向‘寂静深渊’方向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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