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合击的成功,如同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舰队成员间激起了复杂的涟漪。
胜利的实感是短暂的。当防御场稳定下来,寂静之雾彻底退去,舰桥内外的气氛并未随之轻松。相反,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凝重开始弥漫。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刚刚通过的,可能只是“寂静深渊”的门厅。
真正的深渊,还在前方。
“所有系统,深度自检。”林风下达指令,声音比平时更低,“伤员情况?”
科尔特斯的声音从联邦侦察舰传来:“七名深度污染者已进入医疗性休眠,生命体征稳定,但脑波显示深层认知结构仍在重组。另外有三十一人报告轻度认知失调——记忆片段错位、时间感混乱、或对某些基本概念产生短暂性怀疑。已安排轮休和基础心理干预。”
“联盟方面类似,”陆明渊报告,“灵能修行者的抗性稍强,但非修行者受影响程度与联邦人员相当。铁疤上校……”他顿了顿,“他拒绝进入医疗舱,坚持留在岗位上,但监测显示他的生物节律出现异常波动,建议强制休息。”
“告诉他,”林风说,“如果他想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拖累所有人,就继续硬撑。如果想帮忙,就去休息六小时。这是我的命令。”
通讯频道里传来铁疤含糊的嘟囔声,但最终服从了。
林风转向主屏幕,看着探测数据。在寂静之雾退去后,前方的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清晰”——就像高烧退去后,病人苍白的皮肤下,血管的纹路异常分明。这里的规则破碎程度,比之前遭遇回响造物的区域高出至少一个数量级。
“继续前进。”他说,“但航速降至常规的百分之三十。所有传感器,全频段被动扫描。任何异常,无论多么细微,立即上报。”
舰队再次启航,这一次更加缓慢,更加谨慎。
深入的过程,如同潜入一片由记忆和熵构成的深海。
起初的变化是微妙的。舰船外部的观察窗,原本显示着扭曲但尚可辨认的星空。但渐渐地,星空开始“褪色”。不是变暗,而是失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鲜活感”。恒星的光芒变得呆滞,像涂在黑色画布上的廉价荧光颜料;星云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溶解在背景里。
“空间本身的‘信息密度’在下降。”零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她的分析基于舰船传感器和自身分布式节点的综合数据,“不是物质减少,而是物质承载的‘可辨识特征’在减少。就像……一张被反复复印到模糊的图片。”
航行了约一小时后,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文明残骸”。
那不是飞船,不是空间站,甚至不是任何人工建筑的碎片。
那是一团……凝固的“文化记忆”。
在增强视野中,它看起来像一团缓慢旋转的、半透明的胶质体,直径约三公里。内部封存着无数闪烁的影像片段:城市街景、艺术图案、文字符号、科学公式、音乐波形、甚至某种无法理解的气味分子结构模型。所有这些片段都以一种病态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互相渗透,互相覆盖。
最诡异的是,当你凝视它时,你会“听到”声音。不是通过听觉,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流:
这里是第三悬臂文明联合体最后一次全域广播。我们的恒星将在七十四小时后进入不可逆的衰变相变。所有逃亡计划均已失败。我们将在此坐标留下我们的文明核心记忆包。如果有后来者收到,请记住:我们曾存在过。我们曾仰望星空,曾相爱,曾争吵,曾创造美,曾犯下错误。我们曾……活过。
广播到此戛然而止。不是结束,是中断——仿佛说话者在最后一刻被掐断了喉咙。
“这个记忆包……”科尔特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撼,“它记录的不是文明的终结过程,而是文明‘自我总结’的过程。他们在灭亡前,试图把自己的存在压缩成一个可以传递的信息包。”
陆明渊补充道:“但这个过程显然没有完成。看那些交织的片段——城市街景里混进了数学公式,音乐波形里嵌入了诗歌文本。这是记忆在极端压力下的‘熵增’,信息结构崩塌,不同范畴的知识互相污染。”
林风没有说话。他的灵能感知延伸过去,轻轻触碰那团记忆包。
瞬间,他被拖入了一段破碎的“体验”。
他“是”那个文明的一名普通教师,在最后一天,站在教室窗前,看着窗外人工天空模拟的夕阳。学生们已经疏散了,教室里空荡荡的。黑板上还留着昨天最后一堂课的板书:一道关于轨道力学的习题。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中缓缓飘落。
教师知道七十四小时后,一切都将结束。但他没有恐慌,没有哭泣。他只是拿起板擦,小心地擦掉那道题,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下面画了一朵小花。
一个学生忘了带走的玩具机器人躺在讲台上,眼睛里的电源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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