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斑初现于腰背、臀部下侧,颜色浅淡,指压褪色,松开后缓慢恢复,符合死后一至两个时辰特征。”她声音平稳如医堂授课,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尸温较常温低约三度,考虑到今日气温二十八度,室内通风良好,门窗半开,死亡时间确在未时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刻钟。”
林小乙缓步走近,在距离尸体五步处停下。这个角度能看到徐文远右耳后侧——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红痕,状如新月,长约一寸,边缘微微焦黑,像是被极细的烙铁轻轻烫过。
“耳后灼伤。”柳青也注意到了,她小心拨开死者花白的鬓发,露出整个耳廓,“非火焰直接灼烧,皮肤表层碳化轻微,真皮层完整,更像是……高频振动导致的表皮组织瞬间升温碳化。”她从箱中第二层取出银制镊子,那镊子尖端极细,在光下闪着寒光。
她轻轻拨开死者紧握的左手。
指甲缝里,嵌着少许淡紫色粉末,在指缝深处若隐若现。
柳青用小刷——刷毛是特制的黄鼠狼尾毛——仔细扫入油纸包中,纸包摊在掌心,她凑近鼻端轻嗅,随即皱眉:“檀香基底,但混合了……活砂焙烧后的气味,与‘迷神砂’配方相似,但比例不同——檀香占比更高,活砂研磨更细,还添加了薄荷脑和冰片。”她又取出一小瓶透明液体,滴一滴在粉末上,液体瞬间变成浅蓝色,“有龙涎香成分,这是上等合香才用的定香剂。”
她继续检查徐文远的耳道、鼻腔、口腔,最后用两指小心翻开眼睑。
“瞳孔极度散大,直径约八分,对光无反应。结膜有细微出血点,状如针尖,这是急性颅内压升高的表现。”她抬头看向林小乙,眸中闪着冷静的光芒,“死者生前经历了极强烈的神经刺激或生理痛苦,可能是剧烈头痛,也可能是某种濒死体验。”
林小乙的目光落在古琴上,那把琴此刻静默如棺。
“焦尾清音。”文渊在旁轻声说,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琴案侧面,正仔细观察琴身细节,“《琴史·异物志》有载,此琴原名‘鹤唳清霜’,乃前朝宫廷禁物,靖康年间流落民间,六十年前被徐家先祖以三千两纹银购得。相传此琴音色‘清越近妖’,能奏出凡人耳不可闻之音,曾有乐师弹奏此琴后三日不语,五日后癫狂。”
他指着琴尾焦痕:“这段焦木据说能放大特定频率的振动,尤其擅长表现悲怆之音。徐文远十年前修复此琴,重髹大漆,改制琴轸,从此成为听雨轩镇馆之宝,非知音不弹。”
林小乙伸出右手食指,在距离琴弦半寸处虚虚划过,从左至右,掠过七根弦。
没有触碰。
但指尖的皮肤传来细微的麻痒感——那是残留的振动。很微弱,却异常持久,像琴弦的魂魄还未散尽,仍在空气中低吟。当他手指移到第三弦时,麻痒感突然增强,仿佛那根弦刚刚经历了最剧烈的震颤。
“张猛,带人测量这间轩馆的尺寸,长宽高、门窗位置、开口方向,精确到寸。”林小乙收回手,“特别注意墙壁材质、地面厚度,以及所有可能产生回声或共鸣的结构。”
“文渊,去问那六位宾客,我要知道今日雅集的确切流程——谁提议的、谁安排的座位、谁点的香、徐文远何时开始弹奏《离魂引》、弹到哪一节时出的事、出事前有无异常声响、异常气味、异常光影。”
他顿了顿:“分开问,每人问三遍,记录每次回答的细微差异。”
两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游廊上渐远。
柳青开始详细验尸。她取出柳叶刀、探针、骨剪,动作精准如绣花。林小乙则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个空间,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
弧形座位……香炉正对……琴弦余振……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重构场景:
午时三刻,六位宾客陆续到来。徐文远亲自迎接,引至主轩。根据身份、年龄、琴艺造诣,他安排座位——最懂琴的坐在中间,稍次的在两侧。弧形排列,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指法,听清每一个音符。
未时初刻,雅集正式开始。徐文远焚香——他亲手调配的檀香,也许还混入了特殊成分。烟气笔直上升,笼罩琴案,被他呼吸吸入肺中。
净手,拭琴,调弦。指尖划过琴弦,试了几个音。宾客们安静等待。
他开始弹奏《离魂引》——那首传闻中的禁曲,据说能引动听者魂魄,令人如痴如醉,如疯如魔。
琴音流转,或高亢如鹤唳,或低沉如地鸣。
宾客们聆听着。也许有人闭目沉浸,有人凝神细品,有人手指在膝上模拟指法。
然后到了第六段,“离魂”章节,第三小节。某个特定的音符组合,某个特殊的指法技巧……
徐文远身体僵直。
林小乙睁开眼,走到最近的一张客座前。这是弧形最左侧的位置,坐北朝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琴案、香炉、徐文远,三点连成完美的直线。若香炉中真掺有增强感知或毒性的药物,那么这条直线就是最直接的输送通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