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点一:亏空频率异常(半年七次,前两年半合计仅三次)
疑点二:补账名目雷同(皆“应急款项”:军械临时采买、防务紧急修缮、汛期物资储备)
疑点三:供应商单一(七笔补账采购,六笔指向“裕丰商行”)
核心问题:五千一百三十四两六钱实际去向?裕丰商行背后是谁?
写到这里,他笔尖一顿:“八月三日……那是五天前。盘亏理由?”
小吏急忙翻阅八月细账,手指有些发抖:“记、记载是……‘库房修缮期间,银箱临时转移,有三箱封条破损,重新封装时损耗银两二十九两八钱’。”
“修缮?”文渊眼神更利,“谁批的修缮?工房有记录吗?”
“有……在这里。”小吏翻出另一本册子,“八月一日,银库上报‘北墙渗水,需紧急修补’,工房批复,派了三个匠人,修缮两日。”
文渊接过册子。记录看似完整:申请、批复、派工、验收。但当他看到派工匠人的名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三个名字里,有一个叫“吴七”。
不是吴老七。但“七”这个数字,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去请户房钱主事。”文渊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说有账目需当面核对,关乎军饷安全,请他即刻前来。”
小吏应声退下,脚步声在长廊里渐远。
文渊重新坐下,盯着纸上那些数字。五千两,对三万两军饷而言不算多,但这是条裂缝——一旦有了第一道缝,更多的银子就能悄无声息地流走。而裕丰商行,就是裂缝旁的引流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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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二刻·户房东厢房
钱有禄来得比预想中快,几乎是小吏刚走一刻钟,他那圆润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偏厅门口。这位户房主事年约四十,圆脸微胖,皮肤白净,一身绯色官袍浆洗得笔挺,衣襟上绣着云雁补子,针脚细密。他走路时双手习惯性交叠在腹前,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温和笑容——那是二十年官场浸润出的表情,像面具一样长在脸上。
“文典史。”钱有禄拱手,动作标准得可以入礼仪教科书,“听闻在查天字库旧账?可需本官协助?都是为朝廷办事,理当尽心。”
文渊没有寒暄,直截了当指向摊开的账册,指尖点在七条记录上:“钱主事,这半年七次盘亏,累计五千一百三十四两六钱。按《州府银库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九条,单次亏空超五十两需报备核查,超百两需停职调查,由刑房介入——为何七次皆未触发规程?且每次补账都走‘应急特批’,绕过正常比价流程?”
钱有禄笑容不变,从袖中掏出一本更厚的册子——那是他的“护身符”,羊皮封面,边角已磨得发亮。“文典史有所不知,也难怪,您专精刑名,对户房实务难免生疏。”他翻开册子,动作从容,指尖点着几处朱批,“今年春夏确是多事之秋。四月起,江淮梅雨北移,本州连降暴雨,银库半地下结构确受潮害。至于鼠患——去年冬寒,野鼠为觅食窜入库区,啃噬箱角,工房曾三次呈文请求增设防鼠设施。”
他翻动纸页,展示那些批示:“你看,四月十八日《请修银库排水疏》,五月廿二日《库区防鼠患呈文》,六月十五日《请增购防潮石灰呈》,皆有通判衙门批红。陈大人亲自批示‘民生多艰,库储为国本,可酌情从速办理’。这些损耗,实属天灾无奈啊。”
每一句都有文书佐证,每一个漏洞都有官样文章填补。钱有禄像一座包着丝绒的铜墙,柔软却无法突破——你用力,只会陷进丝绒里,碰不到铜墙本身。
“那裕丰商行的六笔采买呢?”文渊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形成压迫姿态,“军械、建材、防务物资——按《州府采买则例》,需三家比价,择低价质优者采买。为何独选此家?且六次皆是?”
“战时特例嘛。”钱有禄合上册子,声音略沉,笑容淡了三分,“文典史应当比本官更清楚,龙门渡防务吃紧,云鹤逆党虎视眈眈。有些物资需连夜调运,慢一刻都可能误了大事。裕丰商行在东岸有仓库,存货充足,能即时交割,价格虽略高,但胜在便捷。”他顿了顿,又翻开册子另一页,“这些都是报备过的。你看,五月那笔弩机配件采购,陈通判亲自批的‘紧急从权,事后补报’;六月那批拦江索用铁链,批的是‘防务所需,特事特办’。皆有案可查。”
文渊盯着他。钱有禄的眼神很稳,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波澜,那是长期说谎者才有的镇定。
“钱主事曾在周文海通判麾下任职吧?”文渊忽然转换话题,声音很轻,却像细针,“庆和十三年,周通判主理户房时,您是户房司库,对吧?”
钱有禄的笑容第一次出现裂隙,极短暂,像冰面上一闪而过的细纹,但被文渊捕捉到了。他的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交叠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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