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申时三刻至酉时正·州府验尸房偏室(临时证物分析间)
验尸房特有的那股混合着干草药、陈醋和某种隐约甜腻腐败气味的空气,被偏室里更为浓烈复杂的化学气息覆盖。这里是柳青用三个时辰改造出的临时实验室——三张厚重的柏木长桌拼成“凹”字形,桌面上几乎看不到底色,摆满了各种器皿:高低错落的琉璃烧瓶与冷凝管在灯下泛着冷光,大小不一的瓷质坩埚和蒸发皿边缘有多次灼烧留下的焦痕,黄铜天平旁散落着砝码,数十个贴着蝇头小楷标签的纸包、瓷瓶、木盒分类堆叠,俨然一座微缩的矿物与毒理王国。
窗格被厚实的靛蓝土布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午后渐斜的天光,防止某些对光线敏感试剂的显色反应出现偏差。六盏特制的加罩油灯通过铜链悬挂在不同高度,调整到最佳角度,将室内每寸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巧妙消除了可能遮蔽细节的阴影死角。
林小乙推门进来时,木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柳青正俯身在一台精致的黄铜显微镜前——那是她师父莫怀山的遗物,镜筒由熟铜打造,雕着细密的防滑螺纹,配有三片用西域水晶磨制的镜片,分别可放大五十倍、一百倍和两百倍。她左手极稳地调节着焦距旋钮,右手指尖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挑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有结论了?”林小乙问,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清晰。
柳青没有立刻回答。她完成最后一次调焦,仔细观看片刻,才缓缓直起身,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酸涩的后颈。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明亮锐利,闪烁着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光芒。“银库现场地面提取的粉尘,”她走到左侧长桌,指向两个并排放置的白瓷碟,“与我三天前在荒滩货栈琴点废墟采集的‘改良活砂’样本,经过十七项对比测试,成分相似度达到九成七。基本可以判定,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现场的应用。”
两个白瓷碟在灯光下几乎一模一样,里面都是极细微的粉末,乍看像最细腻的面粉,但在特定角度下,会泛出彩虹般的、若有若无的七彩光泽。
“普通活砂,主要成分是石英细砂、高岭土质黏土、以及少量铁屑或磁铁矿末,遇水后黏性增强,干固迅速,常用于河堤抢修、城墙填补等土木工程的快速固定。”柳青用两根细如牛毛的纯银针,分别从两个碟中挑起少许粉末,举到眼前,“但眼前这种改良版——两个样本中都发现了异常高比例的片状云母碎屑,以及经过特殊处理的、粒度均匀的磁铁矿粉末。”
她将两撮粉末分别轻轻抖落在两块小磁铁上。左边来自货栈的样本,只有大约三成粉末被磁铁吸附;而右边来自银库的样本,粉末如被无形之手牵引,几乎全部“扑”向磁铁表面,迅速形成一层致密均匀的、类似动物绒毛的覆盖层。
“云母片极薄,具有优良的悬浮性和附着力,能让这些粉末在空气中停留更久,更容易飘散并黏附在任何经过的物体表面——衣物、箱体、鞋底。而经过球磨和筛选的磁铁矿屑,赋予了它强烈的磁性。”柳青将吸附着银库样本的磁铁靠近一根铁钉,铁钉立刻被吸过去,“这意味着,如果在特定范围内放置足够强的磁石,并加以操控,这些粉尘甚至会‘主动’朝预设方向移动,像一群听命的铁蚁。”
她走到中间长桌,那里摊开着一本厚重得需要双手才能捧起的羊皮册子,页面泛黄卷曲,边缘被无数次的翻阅磨出了毛边。她小心地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极细的狼毫笔绘制着数十种不同粉末在显微镜下的形态图样,旁注是密密麻麻、工整如刻的蝇头小楷。
“《异材录》第七卷,西域及南洋奇物篇,第三十二页。”柳青的指尖轻轻点在一幅复杂的显微图样上,那图样描绘的正是片状晶体与细小磁粒的混合结构,“三年前,庆和十三年冬,结案的‘回春堂药铺投毒案’。药铺掌柜在出售的伤寒药中混入一种名为‘百日枯’的慢毒,致使七名患者相继在三个月内脏器衰竭死亡。当时在其库房暗格缴获的未使用毒物原料里,就混杂着这种‘改良活砂’——我师父当时的勘验笔记备注写的是:‘疑与毒物混合,用于制作延时触发或受控释放的机关装置。此砂非本地工艺,来源待查。’”
林小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铜镜的边缘:“药铺投毒案与今日的银库失窃案,相隔整整三年,但使用的活砂配方却高度一致。”
“不止配方一致。”柳青转身,从靠墙的木架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用火漆封口的透明琉璃罐。罐底沉着少许暗褐色、夹杂亮片的残留物。“这是当年药铺案缴获后,按例封存的活砂样本,一直存放在证物库最深处的防潮柜里。我做了交叉比对:晶体形状的断裂面特征、磁屑的粒径分布范围、云母片的厚度与剥裂角度……可以确定,是同一批原料、甚至是同一套加工程序下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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