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来啦!”二愣子笑嘻嘻地凑过去,想逗孩子,被乌娜吉轻轻拍开手:“一身汗味,别熏着孩子。”
郭春海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篮子。篮子里是刚烙好的玉米面饼子,还冒着热气,旁边一小罐咸菜,一壶热水。
“累了吧?歇会儿,吃点东西。”乌娜吉把孩子往郭春海怀里送了送。郭春海接过儿子,小家伙认得爹,咿咿呀呀地伸手抓他的胡子。
“不累。”郭春海用下巴蹭蹭儿子的小手,心里那点因为规划未来而产生的沉重,瞬间被这柔软的触感化解了不少。
乌娜吉给干活的人们分饼子倒水,动作麻利,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屯里的汉子们接过吃食,都客气地喊“嫂子”,眼神里透着尊重。这尊重,不仅仅因为她是郭春海的媳妇,更因为这半年多来,乌娜吉用她的善良和能干,赢得了全屯人的心。谁家媳妇坐月子,她送去鸡蛋红糖;谁家老人病了,她帮着煎药熬粥;屯里孩子们的衣服破了,她也顺手给缝补。渐渐地,“春海媳妇”这个称呼,变成了大家心里认可的“屯里媳妇”。
分完吃食,乌娜吉走到郭春海身边,看了看热火朝天的工地,轻声问:“快了吧?”
“嗯,月底就能用了。”郭春海把孩子递还给她,“等仓库盖好,把咱们那些东西规整规整,该卖的卖,该留的留。”
他说的是从俄国带回来的那批“家底”——除了已经换成钱买了新船的部分,还剩一些金条、现金,以及格帕欠坚持要留下的几张上好皮毛和几支俄国步枪。这些东西藏在郭春海家地窖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乌娜吉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丈夫有主意,自己只要把家里照顾好,不给他添乱就行。她看了看郭春海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今早牛寡妇在井台边,又跟人念叨,说咱家钱多得没处花,盖这么大仓库……”
郭春海眉头微微一皱。牛寡妇这女人,自从上次被托罗布老爷子当众训斥后,是消停了一阵。但狗改不了吃屎,眼红病是绝症。
“随她说去。”郭春海语气平淡,“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只要她不做出格的事,就当没听见。”
“我就是觉得……堵心。”乌娜吉低下头。她不怕吃苦,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但那些关于丈夫“钱来路不正”的猜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郭春海看着妻子微蹙的眉头,心里涌起一股怜惜。他伸手,很自然地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娜吉,记住,咱们行的端做得正。这钱,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每一分都干净。咱用它来建设屯子,养活大伙,问心无愧。那些嚼舌根的,要么是眼红,要么是心里脏。咱不跟脏人一般见识。”
他的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乌娜吉抬起头,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郁结慢慢散开了。她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
下午,郭春海去了一趟后山。托罗布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大爽利,多半时间都在他那间散发着草药和烟火气的小屋里待着。
老爷子正坐在炕上,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用鹿角磨一根骨针。见郭春海进来,抬了抬眼皮:“来啦?自己倒水喝。”
郭春海熟门熟路地拿起炕桌上的粗瓷壶,倒了碗温热的草药茶,坐在炕沿上。
“仓库那边咋样了?”老爷子问,手里没停。
“挺顺当。就是……”郭春海斟酌着词句,“就是觉得,光有个仓库,心里还是不踏实。”
“哦?”老爷子放下骨针,浑浊的眼睛看着郭春海,“那你说说,咋样才踏实?”
郭春海把金哲来信的事,以及自己关于往南发展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末了,他补充道:“老爷子,我不是贪心。只是经过俄国这一遭,我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道里,你想安稳过日子,光躲着不行,你得有让人不敢欺负的本钱。这本钱,不只是钱,还有人,有家伙,有地盘。”
托罗布老爷子静静地听着,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着。半晌,他叹了口气:“春海啊,你长大了。这话,不像二十出头后生说的,倒像活了几十年的人悟出来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缓缓道:“你想的没错。山里的规矩,从来不是讲道理讲出来的,是打出来的。狼群认头狼,不是因为头狼最会讲理,是因为它牙最利,爪子最硬。”
“可我这心里……没底。”郭春海难得露出一点迷茫,“往南,是日本海,人生地不熟,水里不比山上。‘黑龙会’那些人,咱也打过交道,不是善茬。”
“怕了?”老爷子眯起眼。
“不是怕。”郭春海摇头,“是……不想再让兄弟们跟着我冒险。俄国折了那么多人,我……”
“放屁!”老爷子突然提高声音,吓了郭春海一跳,“当领头的,最忌讳妇人之仁!俄国折了人,那是命!是咱本事不够,准备不足!你要做的,是把本事练上去,把准备做足,让跟着你的人,以后少折,甚至不折!而不是缩在家里,抱着那点家当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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