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老黑山,还带着冬末的寒意。背阴处的积雪顽固地残留着,像是给山体镶了一道道银边。但向阳的山坡上,已经能看见零星的绿意——那是顶破腐叶的蕨菜嫩芽,还有一丛丛迫不及待绽放的冰凌花,黄灿灿的,给灰褐色的山林添了第一抹春色。
狍子屯东头的老榆树下,今天格外热闹。全屯老少,只要还能走动的,都聚到了这里。男人们穿着厚实的棉袄或皮坎肩,女人们裹着头巾,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也不消停。
树下摆着一张褪了色的长条供桌,桌上供着三样东西:中间是一尊用山核桃木粗糙雕刻的山神像,巴掌大小,眉眼模糊,却透着股古朴的威严;左边摆着一碗新炒的黄豆,金灿灿的;右边是一碗清水,碗沿还沾着冰碴子。
供桌前,托罗布老爷子今天穿了身簇新的鄂伦春皮袍子——其实也不算新,是压箱底多年的老物件,鹿皮已经有些发硬,但洗得干干净净,下摆和袖口用染色的兽筋绣着简单的云纹。老爷子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每道皱纹都仿佛在诉说着山林的故事。
郭春海站在老爷子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今天也换了身利落打扮:里面是乌娜吉新做的深蓝色棉布衣裤,外面套着那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脚上是厚实的翻毛牛皮靴。头发剃短了,露出棱角分明的额头和耳朵。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神平静,却自然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
老崔、二愣子、格帕欠,还有五个精壮的后生——张铁柱、王猛、刘老蔫儿、李栓子、赵小山,一字排开站在郭春海身后。这八个人,就是今天“开山仪式”的主角,也是重组后的狍子屯狩猎队核心。
张铁柱二十五六岁,膀大腰圆,是屯里最好的木匠,一把斧头耍得溜熟;王猛二十出头,性子急,力气大,去年一个人打死过闯进屯子的野猪;刘老蔫儿三十来岁,人如其名,不爱说话,但枪法据说是祖传的,年轻时在民兵连拿过奖;李栓子和赵小山都是二十郎当岁,家里穷,但肯吃苦,这次能被选上,激动得好几晚没睡好。
人群里,牛寡妇也来了,挤在几个妇女中间,眼睛滴溜溜地往供桌那边瞟。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袄子,头发抹了点头油,梳得油光水滑。见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前排,她撇了撇嘴,跟旁边一个胖婶子咬耳朵:“啧啧,看把她能的,男人当上队长了,抱着孩子显摆给谁看呢?”
胖婶子没接话,往旁边挪了挪。牛寡妇自讨没趣,又转着眼珠去看那几个新入选的后生,心里琢磨着这里面有没有能给自己那个刚满十八岁的闺女说亲的——要是能攀上狩猎队,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时辰到——”老崔清了清嗓子,朗声喊道。他是今天的司仪。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们也懂事地闭上了嘴。
托罗布老爷子颤巍巍地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皮口袋,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掌心——那是晒干的艾草和几种不知名草药混合磨成的香粉。老爷子用火镰“咔哒”一声打着火,点燃香粉,一缕带着草药清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山神白那恰在上——”老爷子用鄂伦春语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寒冬已过,春回大地。您的子民,要向山林求口饭吃。”
他顿了顿,改用生硬的汉语,让屯里人都能听懂:“今天,咱狍子屯狩猎队重新开山。请山神爷睁眼看看,这些后生,是不是守规矩的人。请山神爷赐福,让他们进山平安,出山满载。”
说完,老爷子端起那碗清水,用手指沾了,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弹洒。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落入泥土。
“敬酒——”老崔又喊。
郭春海上前,接过老崔递来的一碗酒。酒是屯里自酿的玉米烧,度数高,闻着就冲鼻子。他双手捧碗,高举过头,然后缓缓将酒洒在供桌前的地上。酒液渗入黑土,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跪——”老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郭春海率先跪下,他身后的八个人也跟着齐刷刷跪下。膝盖磕在还有些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磕头——”
九个人,朝着山神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礼成。
托罗布老爷子走回来,站在郭春海面前,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严肃的光:“春海,规矩你都懂。但我还得再叨咕一遍:进山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三春的鸟,不打三伏的蛇;遇山神庙要拜,遇孤坟要绕;猎物不贪多,够用就行;山林是大家的,别赶尽杀绝。”
“记下了,老爷子。”郭春海郑重回答。
“你们呢?”老爷子看向后面八个人。
“记下了!”八个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引起回响。
老爷子点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九根细细的红布条,递给郭春海:“系在枪管上,或是绑在手腕上。这是山神爷给的护身符,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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