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兴安岭的春天终于来了。
白桦林抽出了嫩绿的新叶,远远看去像一片淡淡的绿云。山坡上的杜鹃花开了,粉的、白的、紫的,一簇簇点缀在翠绿的山林间,绚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合作社的养殖场里,梅花鹿在围栏内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啃食青草,鹿茸已经长出了短短的一截,毛茸茸的,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可郭春海家里的春天,却迟迟没有到来。
乌娜吉坐在炕上,抱着六个月大的儿子郭兴安,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可乌娜吉却觉得这孩子离自己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条河,她能看见他,却感觉不到温度。
产后抑郁。
这个词是县医院的大夫说的。乌娜吉早产后大出血,虽然救了回来,身体却垮了。更严重的是心理上的创伤——她总是做噩梦,梦见自己难产死了,孩子没人管,饿得嗷嗷哭;梦见郭春海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不要她了;梦见合作社倒闭了,屯里人又过回了以前的苦日子。
白天她强打精神照顾孩子,做饭,收拾屋子。可一到晚上,那些噩梦就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郭春海均匀的鼾声,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郭春海不是没察觉。他看得出来妻子不对劲,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话越来越少。他问过几次,乌娜吉总说“没事”“就是累”。他想带她去省城大医院看看,乌娜吉坚决不去:“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又没病。”
可这哪是没病的样子?
这天早上,郭春海要去合作社开会。乌娜吉给他煮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郭春海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娜吉,这面……没放盐?”
乌娜吉一愣,尝了尝,果然淡得没味。她慌慌张张地去拿盐罐,手一抖,盐罐掉在地上,摔碎了,盐撒了一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蹲下去捡碎片,手被划破了,血珠冒出来。
郭春海赶紧拉起她,用布条包扎伤口:“别捡了,小心手。面淡点没事,我能吃。”
可乌娜吉的眼泪却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春海,我是不是很没用?连碗面都煮不好……”
“别瞎说。”郭春海抱住她,“你就是太累了。今天我请假,在家陪你。”
“不用,你去忙吧。”乌娜吉擦擦眼泪,“合作社那么多事等着你,别因为我耽误了。”
她越是懂事,郭春海心里越不是滋味。他知道合作社离不开他,运输队、养殖场、夜总会、边境贸易,一摊子事都需要他拍板。可家里也离不开他,妻子需要他,儿子需要他。
两难。
最后还是去开会了。会开到一半,王婶急匆匆跑来:“春海,快回家!娜吉抱着孩子要跳河!”
郭春海脑袋嗡的一声,扔下文件就往外跑。合作社大院离他家不远,他几乎是飞跑回去的。
家门口围了一群人,都是听到动静赶来的邻居。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死了就好了……死了就清净了……”
“娜吉!”郭春海冲过去,想抱她,又怕吓着孩子,“把安子给我,好不好?”
乌娜吉看着他,眼神迷茫,好像不认识他:“你是谁?别碰我儿子……”
“我是春海,你丈夫啊!”郭春海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娜吉,你看看我,我是春海!”
乌娜吉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慢慢聚焦:“春海……春海……”她突然嚎啕大哭,“春海,我难受……我心里难受……”
郭春海接过孩子,交给王婶,然后把妻子紧紧抱在怀里:“我知道,我知道……咱们去医院,去医院就好了……”
当天下午,郭春海带乌娜吉去了省城哈尔滨。挂的是精神科的号,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问诊,检查,做量表。结果出来:中度产后抑郁,伴有焦虑症状。
“这种情况很常见。”女教授说,“产妇经历了早产、大出血这样的创伤,心理和生理都受到了巨大冲击。加上丈夫经常不在家,缺乏支持和陪伴,就容易出现抑郁。”
“大夫,能治好吗?”郭春海急切地问。
“能,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女教授开了药,“这是抗抑郁药,每天一次。但光吃药不够,心理治疗更重要。家人要多陪伴,多倾听,让她感觉到被爱,被需要。”
“我记住了。”
“还有,暂时不要让她照顾孩子了。孩子交给老人或者保姆,让她好好休息。等她状态好了,再慢慢接手。”
从医院出来,郭春海扶着乌娜吉,手里拎着一袋子药。乌娜吉吃了药,情绪稳定了些,但还是很沉默。
“春海,我是不是疯了?”她突然问。
“别瞎说,你就是病了,跟感冒发烧一样,治好了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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