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侯府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沈知意身着月白绫裙,外搭青碧披帛,足蹬软底绣鞋,缓步走了出来。阳光落在她的羊脂玉簪上,折射出温润的光,她的脸上不见半分怯意,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众人,竟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青禾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卷宣纸,一支毛笔,还有一方砚台。沈知砚则带着侯府的护卫,站在门侧,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俨然是她的后盾。
周敬之见她出来,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沈知意!”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长辈的威严与斥责。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可沈知意却微微俯身,行了个浅礼,语气不卑不亢:“周祭酒安好,诸位先生、同窗,安好。”
她的礼数周全,语气平和,反倒让周敬之准备好的一肚子斥责,噎在了喉咙里。
“你可知,老夫今日为何带国子监众人,在此等候?”周敬之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
沈知意点了点头,笑意更深:“想来,是为了上月崇文楼,我对诸位先生的诗词,略提了几句拙见。”
“略提几句?”周敬之身旁的一位李姓翰林,忍不住开口,“你那是‘略提’?你说张大学士的《秋兴赋》‘堆砌辞藻,无病呻吟’,说王修撰的《登高诗》‘格律僵化,毫无新意’,这也是‘略提’?沈大小姐,你年纪轻轻,未免太过狂妄!”
人群中响起一阵附和声。沈知意却不慌不忙,抬眼看向那位李翰林,问道:“李先生,敢问张大学士的《秋兴赋》,写的是何景致?抒的是何情怀?”
李翰林一愣,脱口而出:“自然是秋日之景,羁旅之愁。”
“那赋中,用了‘金风’‘玉露’‘丹枫’‘白露’等二十余个秋景词汇,却无一字提及自身的羁旅经历,只一味堆砌,读来只觉华丽,却无半分真情实感,这难道不是堆砌辞藻?”沈知意的声音清亮,传遍四方,“再者,王修撰的《登高诗》,严格遵循七律格律,平仄对仗倒是工整,可全诗八句,竟有六句引用前人诗句,只改了数字,这难道不是格律僵化,毫无新意?”
李翰林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憋出一句:“前人诗句,本就是用来借鉴的!”
“借鉴是化用,不是生搬硬套。”沈知意拿起青禾手中托盘里的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李太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化用了曹植的‘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却写出了独酌的孤寂,这是化用;杜子美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借鉴了孔子的‘登泰山而小天下’,却写出了少年的壮志,这是借鉴。可王修撰的诗,不过是将‘无边落木萧萧下’,改成了‘无边落叶纷纷下’,将‘不尽长江滚滚来’,改成了‘不尽长河滚滚来’,这算什么?不过是偷梁换柱罢了。”
这番话,说得入木三分,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不少学子,悄悄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她的说法。
周敬之的脸色,依旧严肃,却微微颔首:“你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但你身为女子,当以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为己任,却整日混迹于崇文楼、曲江宴等男子聚集之地,妄议文坛,此乃不守妇德,你可认?”
这才是周敬之今日来的真正目的。诗词之争,不过是借口,他真正在意的,是沈知意的“行为举止”,违背了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知意身上。青禾攥紧了衣角,沈知砚也往前迈了一步,随时准备护着妹妹。
沈知意却笑了,她放下毛笔,走到周敬之面前,目光坦荡地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周祭酒,您说女子当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这我认。”她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可相夫教子,需得女子有见识,方能教出明事理的儿女;操持家务,需得女子有谋略,方能让家宅和睦。若女子只知针线女红,不知天下大势,不懂人情世故,如何相夫?如何教子?”
周敬之眉头微皱:“女子无才便是德,古来如此。”
“古来如此,便一定是对的吗?”沈知意反问。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从未有人敢如此直接地提出质疑。
周敬之的拐杖,又往地上顿了一下:“放肆!祖训家规,岂容你置疑?”
“祖训家规,是为了让家族兴旺,让天下太平,而非禁锢人的思想。”沈知意不卑不亢,“周祭酒,您身为国子监祭酒,教书育人,所求的,不正是让学子们有独立之思想,有明辨之能力吗?为何到了女子身上,便要另当别论?”
她转身,看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愈发清亮:“诸位,我大靖王朝,女子亦可织布养蚕,亦可经商致富,亦可行医救人,为何偏偏不能谈诗论文,不能议论天下?难道女子的智慧,就只能藏在后院的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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