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那几只行为异常的低级咒灵,从夏油杰脑海里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至少有些东西,开始能够对上了。
“那时候出过人命吗?”
“没有。”
老人摇头。
“大家只是觉得她古怪。”
“不喜欢她。”
“真正出事,是八年前。”
夏油杰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
“山火?”
老人点头。
“那一年,村里的牲畜先莫名其妙死了几次。”
“有人说是野兽。”
“也有人说,是枷场家的女人招来了什么。”
“后来山里起火。”
“有几个人进了山。”
“最后没回来。”
夏油杰问:
“山火之前,她说过什么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说明不少东西。
“说过。”
“什么时候?”
“……大概前三天。”
“跟谁说的?”
老人沉默。
夏油杰看着他。
“村长?”
“不是只有村长。”
老人终于开口。
“她在路上拦过人,也去找过当时的村干部。”
“她说山里有东西。”
“会害人。”
资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人信。”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老人苦笑。
“一个平时就会对着空气说话、家后面还摆着血碟子的女人,突然跑来告诉你山里有妖怪。”
“谁信?”
夏油杰没有反驳。
只问:
“山火以后呢?”
老人靠回椅背。
“以后就变了。”
“几户死了人的家庭恨上了她。”
“说她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明白。”
夏油杰眉梢轻轻一动。
“她不是说了吗?”
老人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才点头。
“是。”
“她说过。”
“只是没人相信。”
他顿了一会儿。
“她自己也说不清。”
“为什么只有她看得见。”
“为什么别人看不见。”
“为什么她知道的事情,其他人不知道。”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像是在解释当年的村民。
又像是在替当年的自己解释。
“村长的大哥也死在那场山火里。”
他忽然说道。
夏油杰抬眼。
怪不得。
村长对于枷场一家,除了恐惧之外,一直还压着另一层更私人、更顽固的怨恨。
“后来呢?”
老人沉默片刻。
“过完年,村里几个老人坐下来商量。”
“最后决定……”
他声音慢慢低下去。
“对枷场家实行村八分。”
夏油杰皱了皱眉。
“村八分?”
“就是把他们从村子里排除出去。”
老人解释。
“不来往,不借东西,不卖东西。”
“谁家要是帮他们,就连那一家一起排斥。”
“除了真着火、真死人这种没办法完全袖手旁观的事,其他时候……”
他停了一下。
“就当他们不存在。”
夏油杰看着他。
“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这些。”
老人怔了怔。
“……没有。”
“也没有正式文书。”
“没有。”
“可所有人都默认必须遵守。”
老人沉默许久。
最终低声回答:
“是。”
“枷场家的男人本来靠木工活吃饭。”
“村八分以后,就没人再找他。”
“他老婆去镇上买东西,也有人故意跟着。”
“门被泼过污水。”
“窗户被砸过。”
“晚上还有人跑去敲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嘴唇动了几次。
像是后面那些话哪怕隔了这么多年,再由自己的嘴说出来,依旧让人难堪。
“喊他们妖怪。”
“让他们滚出去。”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
风从山林深处穿过,撞得那扇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月的旧窗来回晃动。
哐。
哐。
下午四点。
天色却已经暗得像太阳提前落了山。
乌云沉沉压住山脊,远处杉树林被风吹得不断起伏,连成一片没有声音的黑色海浪。
夏油杰单手撑着侧脸,在椅子上安静坐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
神情很淡。
淡到老人几次抬起头看他,又很快重新低下。
“后来呢?”
夏油杰终于问。
老人喉结动了一下。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之后……”
“又过了一年多。”
“枷场家的男人先死了。”
夏油杰转过头。
“怎么死的?”
老人沉默。
“上吊。”
哐。
旧窗又被风撞了一下。
资料室里只剩下一阵接一阵的风声。
夏油杰没有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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