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像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倦的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然：“朕的母亲原是西宫娘娘，说起来，不过是当年太后从洗衣房里挑出来的奴婢。”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她家世清白，说白了，就是毫无根基——太后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任她拿捏的棋子，好名正言顺地垂帘听政。”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丛开得热烈的海棠，像是透过花海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朕自小就不在宫中，要么被派去出游历练，要么跟着军队在外打仗，说是历练，其实不过是被远远地支开，让太后能安安稳稳地把持朝政。”
蓝儿静静地听着，手中的茶壶正缓缓往皇帝空了的茶杯里注水。
碧色的茶汤顺着壶嘴流淌，像一条细细的绿丝带，落在杯底时发出“叮咚”的轻响，溅起细碎的水花。
“陛下的出身，我早有耳闻。”她抬眸，眼底平静无波，只有茶香在她睫毛下轻轻浮动。
“可太后与慕容家族这些年作恶太多，盘剥百姓，构陷忠良，早已失了人心。我留在六王爷身边，本就是想在这盘死局里，险中求胜。”
皇帝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求胜？谈何容易。”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里带着几分疲惫，“你看朕的后宫，那些妃子们膝下的子女，明里暗里，多少都沾着太后家族和慕容家的血。朕心里清楚得很，她们生下的，未必是朕真正的骨血。”
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份落寞显得愈发清晰：“真到了朕退位那天，必定是个黄口小儿被推上王位——一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幼子，才最合太后的心意，不是吗？”
“哦？”蓝儿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么明显的局面，倒真是少了些变数，显得无趣得很。”
她说着，将注满茶的杯子推到皇帝面前，动作从容不迫。
水流在壶嘴与杯盏间缓缓流淌，没有半分急促，仿佛她不是在谈论关乎王朝命运的棋局，只是在闲闲地烹茶赏景。
那份镇定，那份了然，分明是早就将这一切看得通透。
皇帝猛地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鼻梁的弧度勾勒得愈发清丽，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轻轻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的唇瓣抿着，带着一抹浅淡的粉色，明明是平静无波的神情，却美得让人心头一跳。
“你……”皇帝竟一时语塞，他原以为她会震惊，会愤慨，却没想过她会是这般反应，仿佛这深宫的阴谋诡计，在她眼里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蓝儿迎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细碎的涟漪：“陛下觉得惊讶？其实这局棋，从太后选了西宫娘娘那天起，就早已落定了大半。”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若说凭我一人之力，就能让谁稳坐王位，那我岂不成了天下第一的聪明人？这般大话，我可不敢说。”
皇帝看着她澄澈的眼睛，听着她不卑不亢的话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被看穿的无奈：“呵呵，原来姑娘是觉得，朕这想法太过荒谬？”
“不是荒谬。”蓝儿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是时局如此。不过，棋局再死，也总有落子的地方。”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落在那片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的紫藤萝上，“就像这花，看似开得随性，其实每一朵，都在向着阳光生长。”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觉得，这偏殿里的春光，似乎真的藏着什么不一样的意味。
而眼前这个女子，就像这杯里的茶，初尝时清冽，回味时却带着绵长的余韵，让人忍不住想再多品几口，看看那平静表面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乾坤。
蓝儿忽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像淬了冰的星辰，直直看向皇帝：“陛下，难道您真的甘心？甘心看着皇权一直落在太后与慕容家手里，任由他们结党营私，盘剥百姓，继续作恶？”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像窗外突然掠过的风，卷起满地花瓣，也卷起皇帝心底积压多年的不甘。
皇帝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牙关咬得发紧，脸颊的线条因隐忍而显得格外锋利：“姑娘难道想搅乱宫中风云？”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以你的心思，多半早就把这深宫的弯弯绕绕查得一清二楚。你该知道，这皇位于我而言，从来都是个虚位，太后的眼线遍布朝野，我稍有异动，便是万劫不复。”
蓝儿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茶汤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我若是帮您呢？”
她抬眸，眼底的认真未减，反而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清亮，“左右我向来不喜欢作恶的人，与其看着他们将这天下搅得乌烟瘴气，不如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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