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了整个董府。
董老爷站在廊下，晚风吹起他藏青色的长衫，带着几分凉意。
他抬手推开书房的门，昏黄的烛火立刻涌了出来，照亮了殿中央的身影。
魔琴夫人正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银针，专注地给一件月白色的锦袍绣着云纹。
那是董坏的衣服，袖口处勾破了个小口子，她却看得格外认真，指尖翻飞间，银线在布面上织出细密的纹路。
董坏贪玩，衣服总爱弄出些小破损，都是她一针一线修补好的。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烛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眉眼愈发温婉。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
“老爷，你回来了。”
董老爷走上前，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带着常年做针线活的薄茧，却很温暖，他轻轻摩挲着那点粗糙，语气里满是疼惜：
“又在给坏儿补衣服？辛苦你了。”
“不辛苦。”魔琴夫人摇摇头，笑意柔和，“不过是顺手的事。”
“往后这些活，让下人做就好。”
董老爷握紧了她的手，
“你是董府的主母，哪能总做这些琐碎活计。”
魔琴夫人却笑了，抽回手重新坐下，拿起针线：
“这些年来，你们父子俩的衣食住行，我从来不让别人经手。不是信不过下人，是我自己不放心。坏儿穿惯了我做的衣裳，你也爱喝我煮的汤，换了别人的手艺，怕是你们都不自在。”
董老爷看着她低头刺绣的模样，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鬓边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叹了口气：
“这么大的董府，里里外外都要你打理，真是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
魔琴夫人的动作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以前我在那边，被丢在猪圈旁，是个可有可无的弃儿，连像样的人都算不上。苦活累活做惯了，这点事算什么。”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怨怼，只有平静，
“嫁过来以后，琴棋书画都是一点一点学的，老爷你手把手教我写字，坏儿还总缠着我教他弹琴，日子早就甜得很了。”
董老爷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抚上她的发顶：
“是啊，我们初见时，都是落魄的模样。我那时不过是个四处奔波不受重视的书生，你……”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握紧了拳，
“都过去了。”
“嗯，不谈往事了。”
魔琴夫人放下针线，起身走到桌边，提起保温的汤壶，倒了一碗参汤，
“你今日回来得晚，定是累了吧？这是刚炖好的人参汤，趁热喝。”
琥珀色的汤液在白瓷碗里泛着微光，香气醇厚。
董老爷接过汤碗，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他看着魔琴夫人温柔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偌大的董府，之所以能称之为家，不是因为雕梁画栋，而是因为有她在，有这份历经风霜却依旧温热的情意。
魔琴夫人将参汤端到董老爷面前，白瓷碗沿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董郎的事，我总是处理不好，府里上下的事倒还能应付，可他性子执拗，外面的应酬、朝堂的周旋，我是一点忙也帮不上，我这个主母当的，真是惭愧。”
董老爷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轻轻吹了吹汤面的热气，声音温和：
“也不能全怪你。董郎自小性子就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本就不是谁都能摸透的。”
魔琴夫人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说起来，董郎的媳妇紫儿，毕竟是天上来的，以前还是公主，虽说性子温和，可有些五洲大陆间的规矩礼仪，总还是带着些疏离。我听闻管盐府里有个教书先生，很是厉害，尤其在管理礼仪、调教言行方面，是个难得的好手。”
“哦？”
董老爷抬眼，有些意外，
“管盐府里还有这号人物？倒是没怎么留意。”
他舀了一勺参汤，慢慢品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管盐府的官员，官阶本就在夫君之下，平日里也没太多交集。”
魔琴夫人柔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纹，
“不过我听底下人说，那个教书先生所在的盐府主官，倒是个忠厚人。”
她心里却悄悄打起了转：忠厚？呵，分明是街溜子一个，听说整日里吊儿郎当，带着手下在街市上晃悠，让他府里的先生去教紫儿？紫儿啊紫儿，怕是有你受的了。想到这儿，她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听说那人在官场上一直平稳老实，没出过什么差错。”
魔琴夫人很快敛了心神，语气又变得诚恳起来，
“而且仪表堂堂，满腹经纶，教礼仪规矩定是再好不过。不如让他也来府里，教教紫儿？一来让紫儿更合规矩，二来也能让她多些事做，免得总闷在院里。”
董老爷沉吟片刻，觉得这话有理。紫儿虽是天上的公主，嫁入五洲大陆就该守五洲大陆的礼，有个正经先生教导总是好的。他点了点头：
“也好。明日我让人去管盐府问问，若是真如你所说，便请那位先生来府里试试。”
魔琴夫人脸上露出温顺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董老爷续了些茶水：
“夫君觉得好就好。紫儿是个聪慧的，想必一点就透，有这样的先生教导，定能更快融入咱们董府。”
烛火映着她温婉的侧脸，谁也看不出这看似关切的话语里，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董老爷只顾着喝汤，没留意她眼底的异样，只觉得夫人考虑得周全，心里对紫儿的那点担忧，也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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