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从“根须课堂”归来的那个傍晚,基地的晚餐气氛有些异样。炖菜和面包的香气依旧,但围坐在长桌旁的莱恩、艾拉,以及通过通讯法阵投影参与的艾伦和维克多,都显得有些沉默,似乎在消化各自心头沉重的负担。艾伦简要汇报了海上隔离监视带的建立进展和那名受污染队员情况稳定但未好转的消息;维克多则提到王都对近海“异常气候灾害”的关注度在上升,银星商会背后的势力正在试图淡化事故性质并转移视线。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莉莉放下汤匙,环视众人,轻声开口:“今天下午,我在根须智者的引导下,接触到了森林最底层的‘交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尽可能用平实的语言,描述那种深埋地下的、缓慢到以日为单位的“涨落”,那种通过化学信号、根系脉冲和菌丝网络传递的、模糊而冗余的信息流。她没有使用复杂的术语,而是用了很多比喻:“就像无数人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房间里,通过极其缓慢地互相推挤肩膀和低声重复耳语来传递消息。效率低得可怕,一句话传过房间可能要一整天,而且传到最后可能只剩下‘东边……有点……不对劲……’这样模糊的意思。但正因为慢,因为模糊,因为每个人都在传,所以哪怕有人突然大喊大叫捣乱,或者有一部分人突然不动了,消息最终还是会以某种形式扩散开来,整个房间总能慢慢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一起慢慢调整站姿。”
莱恩听得十分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艾拉则微微前倾身体,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捕捉莉莉话语中每一个可能转化为技术概念的词汇。
“最让我震撼的,”莉莉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激动,“不是信息本身,而是承载信息的那个‘网络关系’。森林的‘记忆’,不是记住了‘某年某月干旱’这个事实,而是通过那次干旱,改变了无数植物根系的生长方式、叶片的气孔开合习惯、以及菌根网络对水分信号的敏感阈值。它记住的是一种‘倾向’,一套在新的干旱来临时更有可能生效的‘集体反应模式’。这种‘记忆’是模糊的、分布式的、存在于关系之中的,而不是清晰的、集中的、记录在某个地方的。”
她看向艾拉:“艾拉,我们之前的方向,包括你那个能‘记忆’波形的符文基板,是不是都在试图做同一件事——用我们的技术和逻辑,去‘精确复制’或‘模仿’我们认为重要的某个信号或模式?就像想用留声机录下交响乐中最优美的那段旋律,然后反复播放,希望房间因此变得更优雅?”
艾拉怔了怔,缓缓点头,眉头紧锁:“是的……本质上,我们还是在追求‘正确’的输出,一个我们根据已有数据定义的‘最优’或‘健康’波形。即使后来转向‘记忆环境模式’,潜意识里还是希望基板能完美复刻它学到的东西,输出一个‘正确’的、贴合环境的波形。”
“但问题就在于,”莉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森林的‘正确’,从来不是一段固定的、‘完美’的旋律。森林的‘正确’,是无数段‘不完美’的、杂乱的、时强时弱的波动,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叠加、抵消、竞争、协作后,形成的一种动态平衡。这种平衡允许偏差,包容噪音,甚至需要一定的混乱来保持活力和适应性。它的‘健康’,体现在这种平衡的韧性和恢复力上,而不是某个瞬间信号是否‘标准’。”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观念深入人心,然后说出了思考已久的结论:“所以我在想,或许我们的符文阵列,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偏了。我们不该追求成为那个‘精确复制并播放优美旋律的留声机’,也不该仅仅满足于成为‘能学会模仿当地口音的鹦鹉’。”
“那我们该成为什么?”艾伦的投影问道,语气带着一贯的务实。
莉莉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道:“或许,我们应该尝试成为能够‘包容偏差’和‘促进对话’的……‘协调者’或‘催化剂’。我们的符文,不应该输出一个它认为‘正确’的信号去覆盖环境,也不应该仅仅模仿环境已有的信号。它应该能够感知一小片区域内能量波动之间的‘关系’——当A频率出现时,B频率通常如何反应;当外部干扰C来临时,这片网络通常会如何集体微调。然后,它的作用不是去‘纠正’什么,而是在探测到某些可能导致失衡的‘不良关系趋势’(比如某个有益波动被持续压制,或者两种波动陷入僵持性冲突)时,以极其微弱、巧妙的方式,发出一点点‘提示’或‘润滑’,帮助本地的生命网络自己调整关系,恢复更健康的互动模式。”
她看向艾拉:“比如,不是输出一个固定的‘滋养频率’,而是在监测到土壤微生物活性持续低迷、且与某种根部分泌物波动失去正常关联时,发出一段极其微弱的、能模拟健康状态下那种关联特征的‘提示脉冲’,看看是否能‘提醒’或‘激发’系统自身去修复这种关联。它的目标不是提供答案,而是提出一个引导性的问题,或者轻轻推一下可能卡住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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