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县城小市民们议论了足足好几天的,是县文化馆馆长杜正贤的被查。公告就贴在县委大院外的宣传栏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关于原西县文化馆馆长杜正贤审查结论的通报
经县纪委联合县革委会政工组、文教局联合专案组调查核实,现将文化馆馆长[杜正员]审查结论通报如下:
一、思想作风方面,沾染小资情调,生活作风浮夸。该同志身为文教系统干部,背离工农兵文艺方向,日常讲究穿戴排场,热衷脱离群众的“文人做派”,工作中敷衍塞责、消极怠工,对文化馆群众文艺活动、基层文艺宣传等核心工作疏于管理,导致馆内工作涣散,未能发挥文艺服务工农兵的应有作用。
二、立场认识存在严重偏差,同情包庇有污点人员。无视相关规定,与被划为劳改对象的诗人、文艺工作者密切往来,对其错误言行不加批判,反而予以同情庇护,违背了无产阶级专政下的文艺工作原则,造成不良政治影响。
三、藏匿违禁书籍,违反文化管理规定。专案组在其办公室内搜查出大量未经审查的境外及反动书籍,该同志长期私藏此类读物,无视国家文化管控要求,其行为已构成严重的违规违纪问题。
综上,杜正贤的一系列行为,严重违反了当前文艺工作的方针政策,不适宜继续担任文化馆馆长职务。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其原西县文化馆馆长职务,后续处理另行通知。
围在通报栏前的干部职工议论纷纷。
“啧啧,看不出来啊,杜馆长平时笑眯眯的……”
“读书人嘛,就容易钻那牛角尖!”
“什么反动书籍?不就是几本外国小说么?我听说……”
“嘘!别乱说!这事不小!”
人们围着公告栏,指指点点,压低了声音交换着各自听来的“内幕”。
正式的说法之外,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有的说杜正贤是得罪了地区来的新领导;有的说是因为他春节时在黄原参加了什么不合时宜的文人聚会;
还有更隐晦的,把这事和年前罐子村王满银他们在黄原协助破获大案、上了报纸的事隐隐联系起来,说杜正贤私下对那报道里“扎根本土”的提法颇有微词,话传到了不该听的人耳朵里……但这些都只是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抓不住踪影。
只有冯世宽清楚,动杜正贤,是上面某位领导点了头的,理由就是那“立场问题”和“违禁书籍”。这就像一颗信号明确的棋子被拿掉,让棋盘上其他还在观望的人,脊背隐隐发凉。
这股清查的风刮过,岗位调整才真正铺开。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位置空出来,后面跟着一串人的挪动和心思。
石圪节公社的副主任徐治功,走路时腰杆都比以往挺直了几分。白明川高升留下的书记位置,毫无悬念地落到了他头上。
任命下来的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对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长长地吐了一口烟,脸上笑纹堆了起来。
其他公社、各局办,也陆续有了动静。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原本以为能进一步,结果原地不动,甚至被调到了更清闲也更没油水的岗位上去。
春日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原西县城的街道上,积雪化尽,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三月底的风,刮过石圪节公社的土塬,还带着点料峭的春意,却也掺了些泥土化开的湿腥气。
公社大院里的那几棵老槐树,枝桠上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被风一吹,颤巍巍地晃。
王满银陪着王满仓,踩着院坝里的泥路往会议室走。新翻的泥土沾在布鞋底子上,沉甸甸的。
王满仓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嘴里嘟囔:“这徐治功刚上台,就急着开会,怕不是要摆摆谱。”
王满银没吭声,只是眼瞅着会议室门口那簇迎风招展的红旗,嘴角勾了勾。他晓得,这会怕是没那么简单。
会议室还是以前的公社大礼堂,里头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桌面上坑坑洼洼,尽是经年累月的刻痕。
炕沿上、墙角里,早坐满了各村的支书和大队长,吞云吐雾的,呛得人嗓子眼发紧。烟雾里,有人高喉咙大嗓门地侃大山,说的都是开春的墒情,还有县里班子调整的新鲜事。
徐治功是踩着点进来的。他穿了件簇新的蓝卡其干部服,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捏着个红皮笔记本,往主席台正中央一坐,清了清嗓子。底下的声音,霎时就静了。
“同志们,人都到齐了,咱开会。”徐治功的声音洪亮,带着点新官上任的劲头,“开春了,春耕要抓,副业也得搞。今天先说个要紧事——地区分下来六十多个知青,要分到咱公社各村。”
这话一出,底下嗡的一声,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以往,知青下乡,村干部们躲都躲不及。这帮城里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得多干得少,还得村里管饭安置,纯粹是个累赘。可今儿个,气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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