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瑜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时,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真丝长旗袍,料子垂顺如水,随着她轻盈而稳定的步伐流淌出细腻的光泽。旗袍裁剪极为合身,勾勒出她高挑修长的身形——她足有一百七十五公分以上,却从不穿那种咄咄逼人的高跟鞋,只着一双同色缎面平底鞋,鞋面素净,行走时几乎无声,却自有一种落地生根般的沉稳气势。
旗袍上,用银白与淡青的丝线,绣满了疏密有致的茉莉花。花朵或含苞,或初绽,清雅素净,幽香仿佛能透过绣纹隐隐传来。这身装扮与她二十三岁的年纪相衬,本该是极温婉闺秀的模样,可穿在她身上,却莫名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与疏离。她是秦瑜,秦家三房的二小姐,论辈分,是陆寒星的堂姐。
她手里握着一柄乌木戒尺,约两指宽,一尺来长,边缘打磨得光滑,泛着冷硬的光泽。她不像其他年轻女子那样拿着手包或团扇,这戒尺便是她的权柄象征,被她自然地握在身侧,如同教书先生手持教鞭。
她没有坐下,而是在陆寒星的书桌侧前方,来回缓缓踱步。步幅均匀,节奏平缓,白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绣着的茉莉花仿佛在安静地摇曳。她的目光并未时刻紧盯,时而掠过墙上字画,时而看向窗外,但陆寒星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的一举一动。
陆寒星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又绷紧了些。他努力维持着挺直的坐姿,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全神贯注地对付着笔下那些顽固的笔画。
突然,戒尺的尖端,轻轻点在了他铺开的宣纸左上角。
力道不重,却让陆寒星手腕一颤,一滴墨险些滴落。
“肩,”秦瑜的声音响起,音色清冽,像冰片相击,没有多余的情绪,“松了。”
陆寒星悚然一惊,立刻将不知不觉微微塌下去一点的右肩重新端起,背脊挺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秦瑜的戒尺移开了,继续她的踱步。室内再次只剩下研墨声、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她那双缎面平底鞋落在光洁地板上,极轻却存在感极强的“嗒…嗒…”声。那声音像一种无声的计时,规训着时间的流速,也丈量着他“规矩”的尺度。
没过多久,陆寒星因为集中精神,身体前倾了些许,手肘无意识地离开了桌面规定的区域。
“啪!”
一声清脆却不算太重的敲击,落在他的左手肘关节外侧。不疼,但那种被冰冷硬物突然触碰的惊吓和明确的警示意味,让他浑身一僵。
“形骸散漫,不成体统。”秦瑜的话依旧简短,戒尺已收回。她甚至没停下脚步,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陆寒星咬住下唇内侧,迅速调整姿势,将手肘规规矩矩放回原位,双脚也重新并拢。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秦瑜侧身站在窗边光晕里,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目光落在窗外某处,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抚过戒尺光滑的表面。那茉莉花的刺绣在光下明明柔美至极,可她整个人,却像一尊用白玉和乌木雕成的、执行某种古老程序的精密人偶,美丽,冰冷,毫无通融。
他再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生怕胸廓起伏的幅度稍大,又被视为“松懈”。笔下的字,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每一横每一竖都竭力写得横平竖直,符合馆阁体的端正要求。
秦瑜依旧在踱步,白色的身影在深色家具与满架古籍的背景前,像一抹游移的、带着茉莉冷香的月光。但这月光,是带着戒尺的。它无声地划定了方圆的界限,悬在陆寒星的头顶,悬在他每一次可能出现的疲沓、走神、或笔误之上。
这监督,比阿威他们沉默的凝视更具象,也比秦世襄偶尔的查问更持续。它细致入微,无所遁形,用一种典雅而冷酷的方式,将“规矩”二字,一寸寸钉进陆寒星的皮肉与骨髓里。
午时的阳光渐渐爬上窗棂,将书桌一角晒得发烫,可陆寒星却觉得那股暖意怎么也透不进自己僵冷的四肢百骸。
这哪里是写字?简直是受刑。
他咬着牙,心里把这规规矩矩、一动不动的“抄书”和记忆中老家最累人的农活反复比较。霜抢时节,顶着毒日头割稻子,汗水能把衣裳浸透,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掌磨出血泡,那滋味确实苦。可那时,身体是能动的,痛了累了可以直起腰喘口气,可以骂一句天,甚至可以故意摔一跤躺在田埂上,偷得片刻自在。汗水流进眼睛是辣的,风刮在脸上是糙的,泥土的气息是腥的,但一切都是活的,是畅快的,是属于他自己的疲惫。
哪像现在!
他必须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泥塑,从脊椎到尾骨,每一节都要维持在一条笔直的线上。肩膀要平,脖颈要正,连呼吸的起伏似乎都被要求控制在某个不显眼的幅度内。一个上午了,屁股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从腰眼到大腿根,一片酸胀僵直,像生了锈的铁板。脚踝并拢处被布鞋边缘硌得生疼,可他不敢挪动分毫,生怕那抹白色的身影和冰冷的戒尺再次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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