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脸上那点因琴音而起的愉悦彻底消散,只余下不悦,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抄家规呢!”
秦耀辰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他亲手从点心盘中拣了一块色泽嫩黄、形态完美的豌豆黄,用小碟托着,奉到秦世襄手边的小几上。声音清润,带着安抚与理解的意味:“爷爷,您先消消气。您想,五弟在外飘零了十几年,那些世家规矩、笔墨文章,自然无人教导,一片空白。 如今回到家里,一时跟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秦世襄,眼神真诚:“咱们秦家能人辈出,上有爷爷您坐镇指点,下有这么多优秀的哥哥姐姐从旁引导,难道还怕纠正不回来一个半大孩子?” 说到“小滑头”时,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家人才有的、略显无奈的亲昵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又无奈的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次“交锋”的记忆:“说起来,这小子确实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混蛋。上次在家里,我发现他情绪不对质问他,他倒好,趁我不备,居然一手刀想把我劈晕了逃走……野得很。”
这番先开脱再敲打、最后以自家人的调侃收尾的话,果然说到了秦世襄的心坎里。老爷子的脸色稍霁,哼了一声,但语气已不似刚才那般冷硬:“嗯……是得慢慢熬。这种野性难驯的硬骨头,急火猛攻反而适得其反,就得用小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炖,时候到了,自然就软和服帖了。”
“爷爷英明!” 秦耀辰抚掌轻笑,随即向前微微倾身,那双总是含着音乐般韵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灵动而笃定的光,“既然要‘小火慢炖’,那光靠瑜堂姐一个人盯着抄写,未免太单调,也容易让那小子生了顽固抵抗的心。不如……让我也加入?”
秦世襄挑眉,有些意外:“哦?你?” 他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向来以艺术示人、温文尔雅的孙子。
“是啊,” 秦耀辰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狡黠与自信,“对付这种让人头疼的‘小滑头’,有时候光靠严厉还不够。我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双胞胎,有些感应和压制,是旁人比不了的。 我来教他,软的硬的,文的武的,总能找到让他不得不听、不得不从的法子。这就叫……血脉压制。 保证比现在光抄书有效,也让爷爷您更省心、更满意。”
秦世襄还没说话,一旁的管家已笑着接了口:“四少爷说得在理。老奴听大少爷秦承璋提过,当初在医院四少爷刚见到五少爷时,五少爷还是个小倔头,就是四少爷几句话稳住了他,还……呃,小小地‘确立’了一下兄长的威信。后来领着五少爷去高奢街从头到脚打理,五少爷虽然别扭,倒也没敢太放肆。”
“哦?哈哈哈哈哈哈!” 秦世襄这回是真被逗乐了,想象着一向文静的秦耀辰居然能镇住野马般的陆寒星,还带着他去剪头发买衣服,这画面让他觉得颇有意思,“有趣!真有趣!没想到我们耀辰,还有这般能耐!文文静静的,倒能在那小混球面前占了上风?”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秦瑜的严苛是冰,秦耀辰的“管教”或许可以成为包裹着冰的温水,一刚一柔,一紧一松,两面夹击,还怕那块硬骨头不酥?
“好!” 秦世襄一拍扶手,做了决定,“就这么办! 让瑜儿继续督促他练字抄规,你嘛……就从旁‘协助’,多给他讲讲道理,听听音乐,薰陶薰陶!务必让这小子尽快脱了那身野气,有点我秦家子孙的样子!”
“孙儿遵命。” 秦耀辰躬身应下,嘴角的笑意加深,那笑容在琴室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无比温雅纯良,仿佛只是接下了一份关爱幼弟的温馨差事。
“哈哈哈哈哈!” 秦世襄畅快的笑声再次响起。
秦耀辰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清朗,与祖父的笑声汇在一处,充满了祖孙和谐的意味。只是无人察觉,在他低垂的眼睫之下,那双惯常流淌着琴韵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与这满室温馨格格不入的微光。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室内几乎凝滞的压抑空气被搅动了一瞬。
秦耀辰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双胞胎弟弟陆寒星。
陆寒星正被那无形的重压和身体的酸痛折磨得意识模糊,秦瑜手中那柄紫檀木戒尺带着风声,又一次精准地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拱起的脊背上。
“啪!”
“抄了半天,连个横平竖直都做不到!你的脑子是榆木疙瘩吗?” 秦瑜的声音冰冷不耐,她刚刚纠正完他的握笔姿势,转眼又瞥见他因疲惫而不自觉歪斜的肩膀,“还有你这坐姿!说了多少次,‘正襟危坐’!又塌下去了!骨头软吗?”
“哼!”
陆寒星猛地一颤,戒尺带来的刺痛与屈辱让他咬紧了牙关,却连闷哼都不敢发出。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的背部,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更难受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酸痛和僵直——从跪麻的膝盖,到悬空发颤的手腕,再到被迫挺直的腰背,每一处关节都像生了锈,又在戒尺的威吓下被强行拧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觉得自己像一尊被无形绳索捆绑、正在慢慢风干的泥塑,下一刻就要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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