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见深将手中一直缓缓转动的念珠往腕上一套,发出几声清脆的磕碰声。他捋了捋颌下短须,看着秦奋搀扶陆寒星、温言解绳的一幕,脸上的沉静如冰消雪融,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 他笑声中气十足,在静穆的堂内回荡,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凝滞的气氛。“阿奋这大哥的做派,有模有样!有担当,也有胸怀!这才是我们秦家儿郎该有的气度!”
他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秦弘渊和秦冠屿,最后落在仍旧有些发懵的陆寒星身上,语气变得格外随和家常:“好了好了,我看这事啊,到这儿就算圆满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说开了,认错了,心结解了,就还是一家人!自家血脉,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死疙瘩?”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俨然一副结束公事、准备待客的轻松模样:“眼看这天色也不早了,都别急着走。难得你们几个小的一起来,留下来陪老头子我吃顿晚饭!阿奋,阿曼,” 他点名道,“你们带弘渊、冠屿,耀辰,还有……” 他看了一眼陆寒星,笑意更深,“还有这个新认下的小弟弟,去园子里逛逛。后头那几株老杏树,今年花开得正好,一片云霞似的,看着就舒心。小厨房刚做了新式的杏花糕,用的是院里摘的鲜杏花蜜,还有杏子果肉调的馅儿,一会儿晚饭后都尝尝鲜!”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从严肃问罪到家常留饭,还带着赏花吃糕的闲情逸致,让陆寒星更加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跟着众人的反应转动视线。
秦弘渊和秦冠屿显然对这位见深爷爷的脾气颇为熟悉,闻言都露出了笑容。秦弘渊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接口道:“确实好久没来叨扰见深爷爷了,上回吃您这儿的厨子做的烟熏鲥鱼,现在还惦记着呢。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秦冠屿也笑道:“爷爷这园子四季景致不同,每次来都有惊喜。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站在秦奋身旁的秦曼也笑了,她气质干练,笑起来却有种爽朗的明媚。她接话道:“老爷子最近可迷上钻研苏杭菜了,特意请了个那边的老师傅来。这几天小厨房天天飘着‘浓油赤酱’的香味,蟹黄包更是顿顿都想点,说是要吃到腻为止。待会儿你们可得多吃几个,帮老爷子分担分担。”
“哈哈哈,就你丫头嘴快!” 秦见深指着秦曼,笑骂了一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显得分外慈和。堂内顿时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秦弘渊的沉稳低笑,秦冠屿的朗笑,秦曼清脆的笑声,秦奋温和的浅笑,连同秦见深洪亮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这笑声如此真切,如此自然,充满了家人间久别重逢、误会冰释后的 warmth 与闲适。饭菜的香气似乎已经从后厨隐约飘来,混合着窗外若有若无的杏花甜香。
只有陆寒星,依旧呆呆地站在秦奋身边,手腕上被绳索勒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方才极致的恐惧与此刻扑面而来的、近乎不真实的温暖家常形成了巨大的断层。他像是一个误入暖色调画布的黑白剪影,还不懂得如何调色,只能睁着一双黑漉漉的眼睛,有些茫然、又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屋子突然“活”过来、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人”。
晚宴设在花厅旁的水榭,敞开的雕花木门外正对着几株开得如烟似霞的老杏树,夜色初降,檐角灯笼暖光融融,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交相辉映。厅内主桌依秦家规矩,以嫡系为尊,秦弘渊与秦冠屿自然落座于秦见深左右下手,秦耀辰带着陆寒星依次挨着兄长坐下。而秦奋作为此地主人之一,又似有意照拂,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陆寒星的另一侧。
一道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瞬间摆满了宽大的红木圆桌。浓油赤酱的东坡肉颤巍巍泛着琥珀光泽,松鼠鳜鱼炸得蓬松酥脆浇着酸甜芡汁,清蒸的阳澄湖大闸蟹膏满黄肥,小巧精致的蟹黄汤包皮薄如纸、汤汁丰盈,还有金黄焦脆的生煎包、剔透清爽的龙井虾仁、滋滋作响的响油鳝糊、酥烂入味的万三蹄……香气交织扑鼻,是陆寒星从未见过、甚至难以想象的丰盛。
秦昭笑着对秦见深道:“老爷子,您这一桌,可是把江南风味搬了个七八成,看来是真要变成‘南方胃’了。”
秦见深笑眯眯地呷了口黄酒:“人生在世,口腹之欲也是乐趣嘛。”
陆寒星坐在满桌珍馐前,却有些不知所措。他虽在南方辗转长大,但记忆里能果腹的不过是冷硬的馍馍、寡淡的菜汤,偶尔有点肉腥已是难得。这样琳琅满目、活色生香的大餐,他只在模糊的电视画面或别人的谈论中听说过。他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那晶莹的汤包不敢下筷,生怕自己笨拙的举动露了怯、坏了规矩。
就在这时,秦奋的手悄然伸了过来,在他被绳索勒伤的小臂上轻轻揉了揉,力道适中,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秦奋用公筷夹了一只饱满的蟹黄汤包,稳稳地放到陆寒星面前的小碟里,低声道:“小心烫,先咬个小口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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