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秦奋赔完罪出来，暮色已浓。陆寒星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跟在秦耀辰身侧半步之后，偶尔抿着嘴，路灯将他睫毛的阴影拉得老长，投在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秦耀辰侧头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乐了，伸手就去捏他脸颊：“看看，我们小五这委屈劲儿还没过去呢？嘴噘得这么高，都能挂油瓶了！”
“哼！”陆寒星偏头躲开他的手，却没完全躲掉，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被捆……好痛。” 他并非娇气，只是那绳索勒进皮肉，混杂着受制的难堪，此刻在信任的兄长面前，才泄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真实情绪。
秦耀辰收了玩笑神色，大手覆上他柔软的黑发，用力揉了揉，力道不轻，却带着抚慰：“活该。让你长长记性，下次还敢不敢往那种要命的地方凑？” 话是责备，语气却软了下来。
陆寒星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沾了些尘土的鞋尖，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一片羽毛，在渐起的晚风里打了个旋儿。
兄弟二人一路无话，回到秦家老宅时，天已黑透。宅邸深处灯火通明，绕过影壁，穿过几重院落，主堂里正传出隐约的碗筷轻碰声与人语。秦世襄与孙女秦瑜正在用晚饭，红木八仙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京都菜：清炖狮子头油润饱满，水晶肴肉透明如琥珀，一盘清炒时蔬翠色欲滴，旁边是一盅冒着袅袅热气的羹汤，香气四溢。
秦耀辰牵着陆寒星跨过门槛，脸上已换上得体的笑容：“爷爷，堂姐，我们回来了。见深爷爷太客气，硬是留我和小五用了晚饭才让走。”
秦世襄放下手中的汤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先扫过秦耀辰，随即落在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陆寒星身上。老爷子“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见深大哥向来是念旧情、讲礼数的人。秦奋是他一手带大的，最得意的孙子之一。” 他的视线在陆寒星低垂的脑袋上停留片刻，语气沉了沉，“小混蛋，这回长点记性了没有？”
陆寒星头垂得更低，盯着光可鉴人的地砖，耳根发红，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爷爷。”
秦世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一声哼里的余威，足够让陆寒星脊背又绷紧了几分。
秦耀辰适时上前半步，语气诚挚：“爷爷放心。五弟他从前……无人细心引导，难免行差踏错。如今既回了秦家，有家规约束，有长辈教诲，有兄弟扶持，定能慢慢走上正途。假以时日，必能成为秦家一份可靠的力量，为家族效力。”
“效力？” 秦世襄抬了抬眼皮，瞥了陆寒星一眼，语气听不出是讥诮还是无奈，“我老头子可不敢指望他那些‘本事’为秦家添砖加瓦。他啊，能把家规一条条给我刻在脑子里，少惹是生非，少让我这张老脸跟着他一起丢，我就算是烧高香，万事大吉了！”
坐在下首的秦瑜一直安静吃饭，此刻听到爷爷这话，实在没忍住，连忙用一方素绢帕子掩住口，肩膀轻轻抖动，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灵动笑意。
陆寒星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只被蒸熟了的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耀辰见好就收，躬身道：“爷爷教训的是。时候不早了，您和堂姐慢慢用，我和小五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拉过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陆寒星，又向秦瑜点头示意，便退出了主堂。
一离开那令人窒息的氛围，晚风拂面，陆寒星才觉得能喘过气。手上的温度却未消失，秦耀辰依旧牵着他，掌心干燥温暖，力道稳定。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穿过月色流淌的庭院，走向秦耀辰所居的东侧小院。交握的手，在寂静的回廊下，微微晃动着，像某种无声的安慰与接纳。
秦耀辰的庭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静谧，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疏淡的影子。屋内没有点灯，只借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光，隐约可见满室风雅：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与笔力遒劲的字幅，多宝格里陈设着古旧的陶埙、竹笛，案几上搁着一把焦尾古琴，旁边还有一柄紫檀琵琶，空气里仿佛都浸润着墨香与木质乐器特有的沉静气息。
两人洗漱完毕，换上了柔软的白色中式睡衣。绸缎面料触感微凉，宽大的衣袖与裤腿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秦耀辰先上了那架宽大的雕花拔步床，靠坐在床头，陆寒星磨蹭了一下，也跟着爬了上去。没有多言，秦耀辰很自然地伸出手臂，陆寒星便像只归巢的雏鸟，顺从地窝进哥哥身侧，将头轻轻靠在那坚实的肩膀上。
秦耀辰拉过弟弟的一条胳膊，就着朦胧的光线，指尖在他白天被绳索捆绑过的腕骨和小臂处轻轻按了按。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有些发红，摸上去比别处温度略高。“还痛不痛？”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温和。
陆寒星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往哥哥睡衣的布料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残留的委屈和一点撒娇的意味：“怎么不痛……那麻绳又糙又紧，勒得血脉都不通了，又胀又麻。” 他其实没那么娇气，过去的经历比这更痛的多了去了，但此刻在兄长身边，在这样安全私密的环境里，成了寻求抚慰的正当理由。
秦耀辰皱了皱眉，手上力道放得更轻，沉吟道：“是我疏忽了。该早点处理。” 他松开手，提高声音朝外间唤道：“阿威。”
一直候在门外阴影里的贴身护卫阿威立刻应声：“四少爷，有什么吩咐？”
“去白大夫那儿一趟，就说五少爷手腕伤了，问他讨瓶活血散瘀、舒筋通络的药酒来。” 秦耀辰吩咐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客气些，就说是我麻烦他了。”
“是。” 阿威领命，脚步轻捷地消失在回廊尽头，朝着老宅西南角那处常年飘着草药清香的院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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