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主堂隐约的笑语。陆寒星被保镖阿威——一个沉默如山、眼神锐利的保镖——几乎是半“请”半“引”地带进了这间更为肃穆的房间。
与画室那种艺术沉淀的静不同,棋室的静,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理性与无形的压力。房间极其宽敞,挑高也足,四面墙壁是深沉的檀木色。光线从高处的几扇窄窗透入,落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上,形成几道倾斜的、凝固般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木料和陈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于冷冽泉水的清寂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上错落有致的展示。并非名家字画,而是一帧帧装裱精美的奖状、证书、合影。玻璃罩面在幽光下反射着冷调的光泽。陆寒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那些烫金的文字、国际棋院的徽标、不同年代风格各异的奖杯照片,无一不在无声地宣告着秦氏一族在围棋领域的赫赫战绩与深厚传承。有全国少年赛的冠军,有亚洲锦标赛的奖牌,甚至还有几张站在世界级领奖台上的身影。获奖者的名字都姓秦,照片上的人或年少俊秀,或沉稳儒雅,眉宇间都带着秦家人特有的、那种智力上的自信与从容。
而所有展示的核心,是正面主墙中央悬挂的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匾额木质古拙厚重,边缘雕着繁复的云纹。四个金漆大字 “弈理乾坤” ,笔力遒劲磅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算路与天地至理。落款处的小字虽有些模糊,但那种皇家御赐的规制与气派依旧扑面而来。匾额下方,另有一行稍小的题字:“赐秦远策”。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祖先获得过的、近乎极致的认可与恩荣,是将家族智慧与王朝气象连接在一起的象征。它悬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至高无上的法则,笼罩着整个棋室,也笼罩着所有踏入此间的秦氏子孙。
在这片耀眼的“战绩林”中,陆寒星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属于秦世襄的那一份。那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镶在精致的银边相框里。照片上的秦世襄非常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穿着笔挺的旧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电,嘴角带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克制而矜持的笑意。他手中捧着一座造型别致的水晶奖杯,奖杯底座上刻着的字样,即使透过照片也能辨认出是“国际围棋大师赛冠军”。那时的他,锋芒毕露,意气风发,与如今阴沉威严的老者判若两人。
看着这张照片,想到主堂里他那声冰冷的“哼”和充满鄙夷的“不成器”,一股混杂着愤懑、不甘与强烈反感的情绪猛地冲上陆寒星心头。他盯着照片里那张年轻骄傲的脸,几乎是脱口而出,用极低却充满憎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妖怪……一肚子坏水!”
话音未落——
“呵!”一声清晰的、带着严厉斥责意味的冷笑,陡然从门口方向传来,瞬间击碎了棋室的寂静,也像一盆冰水当头浇在陆寒星身上!
“还叫自己亲爷爷老妖怪?陆寒星,你这小滑头果然是野性难驯,屡教不改!”那声音成熟、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需不需要我这就去禀告老爷子,让他亲自听听你这番‘孝心’?”
陆寒星吓得浑身剧烈一哆嗦,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仓惶回头。
棋室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两个人。方才在主堂与秦世襄谈笑风生的秦曼和秦琸,已然换了衣裳,正站在那儿。出声呵斥的,正是秦曼。
秦曼换下先前的服饰,此刻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那颜色极深,近乎于黑,只在光线流转时泛出沉静的绿意。旗袍是纯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刺绣,剪裁极为合体挺括,立领高耸,将她修长的脖颈衬托得愈发端庄,也让她本就严肃的面容更添几分不容亲近的冷峻。她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耳垂上只戴着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她喜欢简洁,而这份简洁在她身上,化作了厚重的威仪。
站在她身旁的秦琸,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她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旗袍,那黄色鲜亮而不刺眼,如同上好的蜜蜡,温暖又夺目。旗袍的衣料上,用金线和彩丝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牡丹,花团锦簇,富丽堂皇,与她明媚张扬的笑容相得益彰。她笑吟吟地看着陆寒星瞬间煞白的脸,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方才那声毫不掩饰的“哈哈哈哈”正是出自她口。她喜欢大气明媚的装扮,而她也确实撑得起这份华丽,站在素雅的秦曼身边,非但不显俗气,反而有种灼灼逼人的生命力。
陆寒星的视线猛地撞上秦琸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脑子“嗡”的一声,所有惊恐瞬间被另一股更尖锐、更灼热的情绪覆盖——仇恨!就是这个女人的父亲……那个毁了他原本荣华富贵,万丈光芒人生的人!
恐惧与憎恨交加,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两张让他极度不适的脸,抬脚就朝棋室大门快步走去,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然而,他的去路被一堵铁塔般的身影挡住了。
保镖阿威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移步到了那个方向,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又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栅栏。他微微垂眼,看着脸色涨红、呼吸急促的陆寒星,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行力:
“五少爷,您要去哪里?曼小姐和琸小姐在此,您应当见礼。”
他的身形并未完全挡住门,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和明确的阻拦意味,让陆寒星的脚步僵在了原地。前有冷漠的“仇人”之女与威严的“法官”,后有沉默却坚固的“围墙”。棋室中央,“弈理乾坤”的匾额和满墙的辉煌战绩冷冷地俯视着他,如同在嘲讽他的失态与无处可逃的窘境。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琥珀,将他死死封存在其中。
喜欢孤星照夜寒请大家收藏:(m.38xs.com)孤星照夜寒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