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末。
四月的末尾,天气已褪去了春寒的料峭,日头暖融融的,空气里浮动着某种慵懒而蓬勃的气息。主堂庭院里的那几株西府海棠,花期正盛,粉白的花朵累累压枝,风过时,便有细碎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缀在青石板上,也偶尔拂过廊下静立之人的肩头。
陆寒星今日没有课程。他起得比平日更早些,仔细洗漱后,换上了一套为他准备的淡紫色中式套装。料子是极好的丝绸,触手微凉顺滑,上衣对襟处,用银线与淡紫丝线绣着一丛丛盛放的紫罗兰,花瓣的层叠、叶片的脉络都栩栩如生,更有点点细小的米珠缀作花蕊,在渐亮的晨光下,流转着柔和而璀璨的光泽。这衣裳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青涩与精致被放大,少年身形如新抽的嫩竹,裹在这华服里,有一种雌雄莫辨的娇俏与动人。只是这“动人”落在他自己眼中,却只觉得别扭,像被套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精致壳子。
他依规矩来到主堂,向早已端坐饮茶的秦世襄请安。秦世襄今日心情似乎不错,面上少了惯常的沉郁,对他略一颔首:“坐会儿吧,一会儿你旁支的姐姐就到,今日由她陪你试试棋路。”
陆寒星依言在下首的座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紫罗兰刺绣上,有些出神。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传来轻盈却利落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低低的谈笑。旋即,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踏入主堂,仿佛瞬间将门外那股鲜活又带着些许不羁的气息也带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全黑。剪裁精良的黑色皮衣勾勒出挺拔而富有力量感的肩线,同色的修身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脚上一双锃亮的黑色短靴,每一步都踏得稳健。她梳着高高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耳垂上晃荡着夸张的银色圆环大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冷光。她眉目英气,眼神清亮锐利,唇角天生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这便是秦曼,秦家旁支中赫赫有名的年轻一辈,二十五岁,已在军中屡立战功,据说枪法如神,尤其擅长狙击,是秦家握在手中亦引以为傲的一把“利刃”。
稍后半步的女子,风格迥异。她穿着一件设计感十足的白色连帽运动卫衣,下身是膝盖处有着夸张破洞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限量版球鞋。一头黑色长发烫成了慵懒的大卷,随意披散着,同样戴着款式时髦的大耳环。她妆容精致,眼神灵动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正是不久前才从海外归来的秦琸。她是秦妄的独生女,秦妄倒台后,其未被牵连的庞大财产尽数归她所有。她自幼随母亲南俪长居国外,毕业于顶尖的财经学院,如今在秦氏集团海外部执掌财务,是家族中新兴的、不容小觑的资本力量。
两人的到来,让沉静的主堂陡然明亮了几分。陆寒星下意识地抬起头,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望向她们,里面清晰地映出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一个飒爽如刃,一个摩登不羁,都与他过往狭窄世界里接触过的人截然不同。
秦世襄显然对这两位侄孙女颇为喜爱,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阿曼,琸儿,你们来了?看,小滑头在这儿等着你们呢。”他抬手指向那穿着淡紫色衣衫、安静坐着的少年。
秦曼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快速评估的意味。她将陆寒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尤其在少年那过于出色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道:老爷子说得没错,这小滑头的外貌,倒是真能迷惑人,干净漂亮得像个瓷娃娃,谁知道内里是不是一滩烂泥。
她面上不显,爽朗应道:“好的,老爷子。我和阿琸先去把外面这身行头换了,方便活动。”
“好好,去吧。”秦世襄点头,又半开玩笑地叮嘱秦曼,“这小子要是不开窍,心思滑溜,你该打就打,不用太客气。”
秦曼闻言,咧嘴一笑,那笑容明媚却带着刀锋般的爽利:“哪能啊老爷子,都是秦家人。再说了,再滑头的小子,不还有家规压着么?跑不了他。”
这话引得秦世襄和一旁的秦琸都笑了起来。秦琸笑声清脆,目光却始终饶有兴致地流连在陆寒星身上,似乎想从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外表下,挖掘出更多有趣的反应。
秦世襄笑罢,又转向秦琸,语气和蔼地问:“琸儿,你母亲南俪最近可好?身体可还康健?”
南俪?!
这个名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猛地在陆寒星耳边炸响。他原本低垂的眼睫骤然抬起,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捏着袖口的手指瞬间收紧,丝绸光滑的触感变得冰冷。
南俪……他听过这个名字,在那些破碎的、带着恨意的片段里。那是秦妄的原配夫人!这位原配夫人常年和秦妄分居,听说二人只有一个女儿!
那么这个秦琸……难道就是秦妄和南俪的女儿?那个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正牌的秦家小姐?
一股寒意混杂着尖锐的刺痛,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方才对这两位“姐姐”那点单纯的好奇,瞬间被复杂的敌意、自卑与汹涌的旧日阴影所覆盖。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却又强迫自己死死压住所有情绪,重新低下头,只盯着地面砖缝里一片小小的海棠花瓣,仿佛要将它看出一个洞来。
而那花瓣的粉白色,此刻落在他眼里,也显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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