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曼一旦进入“教导者”的角色，便将先前所有的严厉与威压，都转化成了另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与清晰。她端坐在楸木棋盘的对面，背脊挺直，如同她身上那件墨绿色旗袍的立领一般，没有丝毫松懈。她讲解围棋的基本规则——气、眼、提子、胜负判定，声音平稳，条理分明，每一个概念都配有简洁的示意图和在棋盘上的即时演示。没有多余的感慨，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纯粹的、模块化的知识传递。或许是被她这种摒弃了个人情绪、纯粹就事论事的姿态所影响，又或许是真的被那句“你不会学吗？”刺中了某根神经，陆寒星也收起了浑身的尖刺与怨愤，听得异常认真。他不再低着头，而是紧紧盯着秦曼落子的手指和棋盘上黑白变化的局势，眼神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专注与渴望理解的光芒。他不想，也绝不能，再在“学习”这件事上，被秦曼、被秦家，抓住任何可以讽刺的把柄。
“规则大致如此。纸上谈兵无用，我们试一局。”秦曼将装满白子的棋罐往自己手边挪了挪，示意陆寒星执黑先行，“你年轻，气盛，这局你负责进攻，我来防守。不必有压力，只看你理解了几分，又能运用几分。”
“好。”陆寒星深吸一口气，伸手从黑子罐中捏起一枚棋子。冰润的云子触感让他指尖微凉，他略一思索，没有选择最常见的星位或小目，而是将第一颗黑子，落在了一个有些偏僻的三三位置上。
秦曼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白子稳健地落在星位。两人你来我往，布局阶段很快过去。当陆寒星开始试图在中腹一带挑起战斗时，他的落子点再次让秦曼感到了意外。他的进攻路线并非教科书式的经典招法，也不是毫无章法的乱打，而是带着一种……古怪的、跳跃的，甚至有些“贼”的思路。他并不执着于直接纠缠，反而像是在试探，在撩拨，将几个看似无关的黑子，落在一些让人不太舒服的位置上。
“有意思，”秦曼心中暗道，脸上却不动声色，“这小滑头，下棋的路子，倒和他那野猫一样的身手有几分相似，都喜欢出其不意。”她沉吟片刻，选择了一手扎实的“靠”，用自己的白子稳稳地堵了上去，意图简明，就是要遏制黑棋那飘忽的势头。
然而，就在白子落定的刹那，陆寒星眼睛微微一亮，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下一手黑子“啪”地一声，落在了另一个看似更无关紧要的边角。这一下，秦曼方才那手坚实的“靠”，瞬间显得有些笨重和落空了——陆寒星刚才那看似进攻的几手，根本就是虚晃一枪！他的真正意图，似乎是在另一边悄悄构筑阵势。
“哈哈！”一直安静旁观的秦琸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看棋的目光显然也很敏锐，“阿曼，你这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栽在这个小滑头的‘佯攻’上了！他刚才那几手，分明是诈你呢！”
秦曼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赧然，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好奇与探究。她轻轻“哼”了一声，并不反驳秦琸，而是立刻调整策略，白子转向，开始对陆寒星真正意图所在的边角进行侵袭和防守。
陆寒星“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秦曼反应如此之快，调整如此果断。他抿了抿唇，眼珠飞快转动，再次落子时，手法又变了。他不再执着于那个边角，反而又摆出一副要强行打入秦曼另一块白棋模样的架势，气势汹汹。
“还想来第二次？”秦曼心中冷笑，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她发现陆寒星这看似凶猛的“打入”，破绽颇多，更像是以攻为守，目的是为了拖慢她对自己原先目标的追击，同时为自己争取时间稳固之前的所得。“小小年纪，倒是懂得‘实而虚之，虚而实之’的道理，可惜火候太浅，痕迹太重。”她不再被陆寒星的假动作迷惑，白子如影随形，开始步步为营，一方面化解陆寒星的骚扰，一方面稳稳地对他的实地进行围堵。
这一局棋，竟然在两人这种试探、佯攻、反制、固守的反复拉扯中，下了一个多时辰。棋枰之上，黑白交错，形势几度微妙转换，竟始终未能拉开明显差距，呈现出一种胶着的、不分胜负的态势。
秦曼落下一子后，缓缓靠向椅背，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起棋盘对面这个满脸汗渍、却目光灼灼的少年。她心中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陆寒星的逻辑思维能力很强。他计算并不一定多么深远精妙，但对局部战斗的敏感度很高，尤其是对“得失”的权衡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狡猾。更重要的是，他懂战术，不是棋谱上的定式战术，而是一种更接近生存本能的心理战术——试探、欺骗、示弱、突袭。他将棋盘视作了另一个战场，而非纯粹风雅的游戏。
“哼，”秦曼端起旁边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鄙夷，但细听之下，那鄙夷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歪门邪道的小心思，倒是不少。”
陆寒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寻找下一个可能的突破口，闻言头也不抬，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棋局中争胜的执拗回了一句：“兵不厌诈！哼！” 那声“哼”，竟学了几分秦曼的神韵，只是少了威严，多了少年人的不服气。
秦曼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斥道：“你这小鬼头！”
“哈哈哈哈！”一旁的秦琸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明媚的脸上满是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太有意思了！阿曼，这小家伙，真是个妙人！下棋都下得这么……这么‘别致’！可比那些一板一眼的家伙好玩多了！”
棋室里紧绷了一个多时辰的气氛，因秦琸这毫无顾忌的笑声和陆寒星那句脱口而出的“兵不厌诈”，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了一丝不同于严厉教导与沉重仇恨的、有些奇异的光亮。陆寒星抬起头，看到秦琸笑得发亮的眼睛，又对上秦曼那看似不悦、眼底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评估意味的目光，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捏在指间的黑子，久久未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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