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依旧跪在一旁的泥地上。
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下巴颏因为过度惊讶,真的差点脱臼砸到自己的脚面上。
他看看自家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受气小媳妇般缩在男人怀里的大当家。
又看看那个抱着大当家、脸上没有丝毫嫌弃不耐、反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似乎有宠溺,有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英俊男人。
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浆糊。
平日里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剁人手指都不眨眼的寨主!
如今……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也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才会如此毫无防备、如此……小鸟依人吧?
怪不得……怪不得大当家当初从江南回来,就再也看不上寨子里那些献殷勤的歪瓜裂枣。
原来……
赵沐宸任由她哭着,紧紧抱着自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身躯的颤抖,和衣衫被泪水迅速浸湿的温热。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空出一只手,动作轻柔地、一下一下,拍打着风三娘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的后背。
一股精纯无比、至阳至刚的九阳真气,从他掌心劳宫穴缓缓透出。
温和而坚定地,顺着她的督脉穴位,缓缓输入她虚弱的体内。
这真气如同一股暖流,迅速游走于她受损的经脉之间。
帮她平复着因为极度激动而翻腾紊乱的气血。
也如同最上等的补药,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最温和的气息。
滋养着她腹中那个因为母体虚弱而同样显得不安的、幼小的生命。
“好了。”
“不哭了。”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也柔软了许多。
“再哭下去,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就不漂亮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
他低下头,将嘴唇贴近她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的耳朵。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道。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真气如同一股暖流,顺着赵沐宸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风三娘的体内。
那股暖流初时细若游丝,随即变得汹涌澎湃。
它沿着她近乎枯竭的经脉,一寸寸推进,驱散着盘踞已久的寒意。
所过之处,麻木的肢体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机。
像是干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
原本冰凉的手脚,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那凉意是刺骨的,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已经在她的四肢末端停留了太久。
此刻,微弱的暖意开始反抗。
指尖最先感到了痒,那是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征兆。
脚底也仿佛踩在了温热的沙土上,一点点软化开来。
那苍白如纸的脸色,也泛起了一点点血色。
这血色并非健康的红润,而是极其浅淡的一抹,如同在雪地上滴落了一滴稀释的朱砂。
但它毕竟出现了。
驱散了部分死气,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活人,而非精致的玉雕。
风三娘靠在这个宽阔的胸膛上,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那是混合了汗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血腥气的男人味道。
并不好闻。
却无比真实,无比熟悉。
这气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最安心的那个角落。
那种久违的安全感,让她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这根弦绷得太紧了。
紧到她自己都以为已经断了,或者化作了身体的一部分。
此刻猛然松开,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虚脱般的酸软,以及后知后觉的、排山倒海的疲惫。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悠长而颤抖,带着三个月来的颠沛、恐惧、愤怒与绝望。
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的郁结都吐个干净。
吐尽这乱世的硝烟,吐尽那夜的血火,吐尽兄弟们最后的呐喊。
赵沐宸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那隆起的弧度,在他沾满风尘的手掌下,显得如此柔软而又如此坚韧。
掌心下的触感很奇妙。
硬硬的,又带着生命的律动。
那是小小的拳头或脚丫在伸展吗?
还是仅仅是他血脉流淌的共鸣?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那下面是一个独立而鲜活的小世界。
那是他的血脉。
这个认知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地击中了他。
在这个乱世之中,除了陈月蓉肚子里的那个,这是第二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瞬间的茫然,有钝痛的责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动。
“还疼吗?”
赵沐宸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这温柔与他满是茧子的手掌,与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戾气,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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