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刑部様当时便疑道,那处营盘,因是水军陆驻,又杂有护卫兵马,规制颇显混乱,且其中南蛮人身影甚多。不似森家本阵森严。刑部曾言,或可趁夜择锐袭之,或有所获。”
三成目光一凝:“夜袭?目标可是那村上吉胤?”
“正是!”岛左近点头,“末将亦觉可行。村上吉胤虽为赖陆公之母族从弟,然终究年少,且水军习气未脱,陆战非其所长。结城秀康乃敌军谋主,此刻必在赖陆本阵参议军机,无令岂能轻动?水谷胜俊虽勇,却需分兵护持堀尾忠氏那胆怯之辈,夜间遇袭,敌我难辨,必然投鼠忌器,不敢倾力来援。我军若遣精锐,疾进疾退,专擒吉胤,未必不能成事!”
三成听罢,闭目凝神片刻,脑中飞速盘算。岛左近与大谷吉继所见,与他方才那荒诞却挥之不去的猜想隐隐契合。赖陆将母族至亲置于前线“历练”,却安置在看似紧要(封锁水路)实则相对安全(陆战非其长)且鱼龙混杂之处,这本身就有蹊跷。那些南蛮人聚集其营,所谋究竟为何?难道吉胤此人,竟与赖陆这“生意”有甚关联?抑或其营中藏有知晓内情之关键人物?
擒住吉胤,不仅可打击敌军士气,更可能撬开一个窥探赖陆真实意图的缺口!风险虽大,然值此迷雾重重之际,或为唯一破局之机。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虽布血丝,却已燃起决断的火焰,对岛左近沉声吩咐道:“善!左近,汝即刻去办。精选熟悉夜战、口风严紧的可靠之人,备好钩索、短刃,待天色尽黑,便依计行事。务必探明吉胤确切营帐,伺机擒拿!若事不谐,亦不可恋战,速退为上!”
“遵命!”岛左近抱拳领命,转身便欲离去安排。
“且慢!”三成又唤住他,补充道,“行动之前,再派精细斥候,务必确认结城秀康是否确在本阵,水谷、堀尾二部夜间布防详情,亦要探明!不可有失!”
“末将明白!”岛左近重重顿首,身影迅速消失在橹台的阴影之中。
最终三成对岛左近补充道:“……若能擒获吉胤,或在其营中搜得账簿、信笺等物,尤需留意!我要知道,他们究竟在算些什么,又是如何将这修罗场,变成他们账本上的数字的!”
且说岛左近领命而去的身影刚没入阴影,石田三成强撑的身躯便是一晃,他急伸手扶住焦黑的楯木,才勉力站定。耳中嗡鸣与眩晕感再次袭来,但他心知此刻片刻延误不得。
“源次郎!真田源次郎何在!” 他深吸一口寒气,朝着橹台下喝道。
话音刚落,一道赤色身影如旋风般自阶梯下掠上,正是真田信繁。他一身赤备具足沾染尘土,额上绑着的钵卷已被汗水与烟灰浸透,却掩不住那双眼中灼灼的战意。“治部少辅様!信繁在此!”
“好!” 三成盯着他,语速快而清晰,“左近有夜袭之谋,目标敌营村上吉胤。汝即刻挑选麾下最精悍的骑马队,人衔枚,马裹蹄,预伏于三之丸暗门左近。但见岛左近信号火起,或闻敌营有变,即刻突入接应!记住,此战不为斩获,只为接应左近等人安然撤回!若事不谐,不可恋战,速退!”
“遵命!” 真田信繁眼中精光一闪,毫不拖泥带水,躬身领命,转身便如一团火焰般卷下城去,安排人马。
吩咐完毕,三成心知下一步必须立刻面见淀殿陈说利害。他强忍着眩晕,正欲步下橹台,却见长子石田重家气喘吁吁地奔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急。
“父亲大人!祖父与伯父大人请您速回屋敷一趟,言有要事相商!” 重家顾不上行礼,急声道。
三成心头一沉。他自然知道父亲正继与兄长正澄此刻唤他何事——无非是见局势危殆,欲商议石田家退路与家名存续。他瞥了一眼城外连绵敌营与更远处仿佛笼罩在阴影中的本丸,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知道了。” 他语气平静,转而唤过一直紧随其侧的小姓,“去,唤渡边勘兵卫来见我。”
片刻,家老渡边勘兵卫快步赶来,神色凝重。
“勘兵卫,” 三成不待他开口,直接吩咐道,“你即刻去办一件事。将我石田家从佐和山城带出的那份备用金银,清点出来,就按先前议定的份额,连夜分发给近日阵亡将士的家小。务必亲手交付,安抚人心,就说……此乃太阁殿下恩典,丰臣家绝不会辜负忠魂!”
渡边勘兵卫闻言,浑身一震,愕然看向三成。那是石田家最后的底蕴,是预备万一城破时,用来打点关节、保全血脉的救命钱!但他触及三成那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诀别意味的眼神,将劝谏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重重顿首:“嗨!臣……遵命!”
三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深知,此刻每一分钱,都必须用在维系这摇摇欲坠的军心士气上。石田家的退路?若大阪倾覆,何处是退路?唯有与丰臣家共存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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