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肩舆已行至御殿入口。廊下的御小姓与年寄们早已得报,见状急忙迎上。数名奥医师提着药箱也已候在廊下,面露焦急之色。
速水守久翻身下马,与吉继的侧近一同,欲搀扶他下舆。觐见淀殿之前的繁琐流程才刚刚开始,而大谷吉继那染血的白衣在这片肃穆的殿舍中,显得格外刺眼。
将至御殿廊下,大谷吉继忽抬手止住众人。他唤过贴身侧近,声音低哑:“将纱布……再紧些。”侧近会意,眼中含痛,却不敢违逆,只得上前,用颤抖的手用力勒紧吉继肩头伤口处的绷带。霎时间,新血洇出,却又被更深的压力堵回,吉继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然身姿却因此强行挺直了几分。
殿门开启,暖香扑面,与殿外的肃杀凛冽判若两个世界。御帘高卷,淀殿端坐于上,身着华丽绝伦的袿袴,外罩一件绣满蝶鸟葵纹的打衣,乌黑秀发如瀑垂落,衬得一张玉面更是皎洁胜雪。只是那双往日流转生辉的美眸,此刻却盛满了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惊惶。她的身侧,是年仅八岁的秀赖公子,穿着一身为他特制的、象征武将身份的赤系威稚儿胴丸,小脸紧绷,眼神中带着这个年纪不应有的惶恐,紧紧依偎着母亲。
见大谷吉继被搀扶入内,淀殿微微前倾身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刑部少辅,辛苦了。此番夜袭……依你之见,有几分胜算?”她稍作停顿,又问出了最核心的恐惧:“城外敌军,究竟几何?”
大谷吉继伏身行礼,刚要开口,一股腥甜便涌上喉头,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令他几乎无法成言。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破碎却清晰地阐述此战关乎存亡,已无退路,必须奋力一搏。然而,当淀殿再次追问敌军规模时,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覆面之下,神情挣扎。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吐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赖陆之众,恐已……不下十八万……”
“十八万?!”淀殿美眸倏然眯起,仔细审视着阶下这具仿佛从幽冥归来的白色身影,似乎想辨别此言的真伪与轻重。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若……若此次夜袭受挫,又当如何?”
大谷吉继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御殿中温暖的空气化作最后的决断。他抬起头,透过覆面上深幽的眼孔,望向淀殿,一字一句道:“此番出击,胜机在于制造混乱,乱中求生。倘若……倘若天明时分,三成殿下等仍未能归来,或败绩已显……”他顿了顿,说出了最残酷的建议,“则意味着敌军阵脚未乱,我军精锐尽丧。为保太阁殿下血脉尊严,免遭乱军之辱……臣,泣血恳请夫人,早作决断,准备……御静。”
“御静”二字,如同惊雷,在暖阁中炸响。那便是城破时自焚殉死的隐语。
淀殿身形猛地一晃,另一只手瞬间紧紧抓住了身旁秀赖的小手,抓得如此之用力,令秀赖吃痛却不敢出声。她勉强振作精神,娇艳的红唇死死抿住,雪白的脖颈高高仰起,仿佛如此便能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良久,她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声音已然沙哑:
“妾身……知晓了。有劳刑部少辅……暂且退下,安心养伤吧。”
淀殿强撑着威严,目送大谷吉继那抹刺眼的白色消失在御殿门口后,终于支撑不住,由近侍搀扶着,踉跄步入内里的佛堂。她跪倒在佛像前,双手合十,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心中的冰寒。她口中喃喃诵念着《法华经》的经文:“……如是等阎浮提中,一切众生,生死所趣,善恶业缘,受报好丑,于此悉见……”
这“善恶业缘,受报好丑”八字,在此刻听来,竟如同命运的谶语。她的祈祷,与其说是祈求胜利,不如说是祈求那个她并不完全信赖、却又不得不倚仗的石田治部少辅能够平安归来。经文化作无形的念力,穿越殿宇,飘向黑暗的夜空,却不知能否护佑那孤注一掷的军队。
与此同时,石田三成正率麾下六千精锐,在暗夜中向着淀川水堰方向纵马狂奔。寒风刮过面颊,如刀割一般。他目光扫过道路两侧,心头愈发沉重。羽柴赖陆那连绵不绝的营盘,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灯火井然,刁斗森严,并未如预期般出现大规模的混乱与骚动。唯有远处本阵方向隐约传来的、短暂而激烈的铁炮轰鸣,旋即又迅速归于沉寂,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些许涟漪便再无踪影。
“小出播磨守的袭营……恐怕再难有作为了。”三成心中一沉,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破灭。赖陆军的纪律远超他的想象,那“各营自守”的命令,竟被贯彻得如此彻底。奇袭之效已失,如今只剩下强攻一途。
“传令!全军加速,直扑水堰!不得有误!”他厉声喝道,猛地一夹马腹。大军行进速度骤然提升,士兵们急促的脚步声与喘息声汇成一片,口中哈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战马喷着响鼻,蹄声如雷,踏过枯草霜地。四周的景物在疾驰中飞速倒退,唯有远处那模糊的堤坝黑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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