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淀殿心中的迷雾,也带来了更复杂的滋味。他不仅承诺了秀赖的安全,甚至给出了一个远超姬路150万石的、充满诱惑的未来图景——裂土封疆于海外。但同时,他也明确地将“雪绪的儿子”摆在了与秀赖同等、甚至更具潜力的竞争位置上。这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更是将她更深地绑上他的战车。
淀殿沉默了许久,辇内只有金铃规律的轻响。她忽然想起一事,抬起脸,眼中带着纯粹的疑惑:“御前,我有一事不明。你给秀赖的姬路藩,为何独独没有播磨国的赤穗郡?我查过图志,赤穗临海,颇为富庶,若是并入姬路,凑足一百五十万石也更容易些。为何偏偏要从别国东拼西凑?”
赖陆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密闭的辇内回荡,带着一丝调侃。他松开把玩她发丝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
“你呀,真是个不省心的劳碌命。躺在这么舒服的辇里,烤着怀炉,还要操心这些。” 他收回手,语气随意,却字字清晰,“告诉你吧,赤穗郡,我另有用处。我打算把它封给我的外公,森弥右卫门。”
淀殿一怔。
赖陆继续道,语调轻松得像在谈论家常:“外公年纪大了,这些年为我奔波海上,劳苦功高。播磨好歹是故地,赤穗又靠海,正合他用。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淀殿一眼,“都是骨肉至亲,住得近一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吗?”
淀殿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瞬间压过了怀炉的温暖。
骨肉至亲,住得近一些,彼此照应。
她说得对,赖陆当然不怕别人议论。因为他早已将一切算计得清清楚楚。将拥有日本最强水军的外祖父,封在弟弟的藩国门户之畔,这哪里是“照应”?这分明是一把时刻抵在姬路藩咽喉上的、最锋利的海上匕首!秀赖和石田三成在姬路的一举一动,从此都将在这把“匕首”的监视之下,赖陆甚至无需从大阪发兵,仅靠外公的船队,就能让姬路藩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变得脆弱不堪。
而她,刚刚还在为他与秀赖的关系忧心忡忡。
原来,他早已将最冷酷的枷锁,包装成最温情的赏赐,轻轻套在了她最在乎的人身上。而她,甚至还曾为这“赏赐”的“不完美”感到疑惑。
巨大的御辇,在肃穆的街道上平稳前行,金铃声声,向着祭祀太阁的神社而去。辇内温暖如春,香气馥郁,怀炉烫贴着掌心。
但淀殿却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个精心打造的、华丽的牢笼中心,而牢笼的钥匙,正被身边这个温柔抚摸她头发、轻声细语的男人,牢牢握在手中。他给予温暖,也布下严寒;他许以未来,也套上枷锁。
而她,在意识到这一切的瞬间,除了更紧地靠向他,握紧他给的怀炉,竟别无他法。
因为给予她这一切的,和掌控这一切的,是同一个人。
辇外,天色又亮了一些。丰国神社的朱红鸟居,已然在望。而后,不多久,御辇抵达丰国神社表参道前时,天光已大亮。冬日的阳光清冽,毫无阻碍地倾泻在洒扫得一尘不染的广石阶与宏伟的楼门上,将朱漆的柱、青瓦的檐,映照得辉煌夺目,近乎凛冽。
赖陆先下辇,并未立刻转身,而是略整了整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与袴摆,动作从容不迫。随后,他才向辇内伸出手。一只戴着白绢手套、指尖微颤的手放入他掌心。淀殿垂眸步下辇舆,站定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她今日的装束可谓极致克制下的华贵:紫二蓝的打挂,纹样是低调的御所车,长发绾作庄重的垂发式,仅以玳瑁栉与素银簪固定,面上薄施脂粉,唇色淡雅。通身上下,唯有腰间悬着的一枚翡翠勾玉,是赖陆所赐,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她微微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将“太阁未亡人”、“御母堂”应有的持重与哀戚,演绎得恰到好处。
早已在参道两侧列队迎候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公卿、神官、武家重臣、诸藩使者,依序而立,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探究,或复杂,瞬间聚焦于这自御辇中并肩而出的男女身上。
赖陆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几个特定的方位微微停顿——岛津使者伊集院忠栋那张枯槁如尸的脸,在人群中异常扎眼;前田家使者略显不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毛利家使者则低眉顺目,看不清表情。他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随即恢复平淡,携着淀殿,在结城秀康、上杉景胜、福岛正则、最上义光四位重臣的簇拥下,缓步踏上通往拜殿的石阶。
石阶两侧,羽柴家的旗本武士身着鲜明的胴丸,按刀肃立,盔檐下的目光锐利如鹰,监视着一切细微的动静。更远处,隐约可见柳生新左卫门麾下“闇付” 的深蓝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背景,无声地掌控着全局的“清净”。
神乐缥缈,法螺低沉。神官们白衣赤袴,手持杨桐枝,在前引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特制高价香的气味,庄重,却隐隐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令人心神震慑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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