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木下佐助!拜见内府様!御前様!御台所様!”
这音量在肃穆的广间里显得尤为突兀,几位公家出身的女房忍不住以袖掩口。淀殿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她认得此人,赖陆曾笑谈,佐助勇则勇矣,就是“嗓门比铁炮还响”。此刻看来,虽是失仪,倒也显出一份武人的质朴与……忠诚。她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
紧随其后的柴田胜重,同样出身寒微,举止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他阔步上前,草草行了一礼,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丹波山民的粗豪之气,声音也颇为响亮:“柴田胜重,参上!”礼数虽到了,却总少了分大名该有的矜持与沉淀。淀殿心中暗忖:到底是新晋的暴发户,即便封了丹波一国,这骨子里的山野气,一时半会儿也磨不掉。
最后进来的水野平八郎,则从容许多。他年纪稍轻,面容清瘦,步伐稳健身姿挺拔,行礼的动作如尺量般标准,声音清朗而不刺耳:“臣,水野平八郎,拜见内府様、御前、御台所殿下。”他是赖陆祖母的犹子,算是半个亲戚,姿态自然不同。他献上的并非刀剑,而是几名小姓抬上的数个漆箱,打开后,里面是来自南蛮的晶莹玻璃器、色彩绚烂的鸟羽、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珊瑚宝石,在略显昏暗的广间里熠熠生辉,引得一阵低低的惊叹。这份礼,显得别致而……安全。
赖陆对三人的态度也略有不同,对木下和柴田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对水野则多问了一句“平八郎一路辛苦”,亲疏立判。
这小小的插曲过后,广间的气氛愈发凝重。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即将开场。
终于,殿外通传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庄严:
“播磨守、从二位大纳言、羽柴秀赖公子殿下——入殿觐见!”
瞬间,所有的低语声消失了。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秀赖那依然带着少年单薄、却已努力挺得笔直的身影。他今日穿着极为正式的直衣狩袴,颜色是象征嫡流的浓紫,头戴立乌帽子,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走到御前,在规定的距离外停下,整理衣袍,然后,缓缓伏下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最敬礼。
“臣,姬路藩主丰臣秀赖,拜见兄长(内府様),拜见御母堂(淀殿),拜见御台所殿下。”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礼数周全,姿态恭谨,甚至……恭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淀殿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这是她的儿子,她曾经倾注了全部希望的儿子,如今天下第一雄藩的藩主。看着他跪在下方,对自己,对赖陆,对雪绪……行此大礼,一种混合着骄傲、心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御母堂”应有的庄重与温和,微微抬手:
“秀赖,一路辛苦,起来吧。”
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秀赖谢恩起身,垂首退至一旁,在司仪的引导下,坐在了右侧最上首、最显眼的位置——那是属于“羽柴一门笔头”、“天下第一大藩主”的尊位。他坐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偶人。
淀殿目光微转,掠过雪绪的一瞥。
淀殿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身侧的雪绪。雪绪依旧低垂着眼眸,专注地看着怀中的日吉丸,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淀殿敏锐地捕捉到,在秀赖进殿行礼的那一刻,雪绪拍抚孩子背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恢复了规律的轻拍。雪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然而,正是这过分的平静,反而透出一种刻意压抑的……什么呢?淀殿说不清,或许是同为母亲的一丝怅然?抑或是,对眼前这幕“母慈子孝”、“君臣分明”戏码的……冷眼旁观?
短暂的寂静后,殿外再次响起通传,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几乎能压弯人脊梁的张力:
“安艺、周防、长门守护、权中纳言、毛利辉元公——入殿觐见!”
空气仿佛凝固了。
毛利辉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最高规格的直衣,颜色是沉郁的墨色,象征着臣服。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窝深陷,短短数日,这位昔日的西国霸主仿佛苍老了十岁。他走到殿中,比秀赖更靠前的位置,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伏下了身子。他的额头,重重地触在冰凉光滑的叠蓆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罪臣……毛利辉元……拜见内府様……御前……御台所殿下……”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那“罪臣”二字,像两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一刻,广间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屈辱的重量。吉川广家、益田元祥等随行重臣,跪在辉元身后,个个脸色惨白,身体因极力压抑愤怒或恐惧而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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