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她说得极轻,脸颊微热。
赖陆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淀殿几乎以为他要生气了。可他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松开手,起身。
“茶茶总是……为旁人着想。”他说,语气复杂。
“不是为旁人,是为殿下着想。”淀殿替他整理衣襟,指尖抚过那繁复的纹样,“您是天下人,要顾全的太多。妾身能得您这些时日的陪伴,已是心满意足。”
她说得真诚,心中也确实如此想——不全是。有那么一部分,是试探,是确认。她想看看,他会不会真的走。
赖陆走了,在夜半时分。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时,淀殿翻了个身,抱着他留下的、犹带体温的寝具,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他去了,说明他在意她的“懂事”,在意那些规矩体统。可他之前的留恋,又说明他心中最在意的,仍是她。
这就够了。
“御前?”
身旁女房低声的提醒,将淀殿从回忆中拉回。她抬眼,发现赖陆已在主位落座,目光却依然……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再隐晦,而是直白的、专注的,像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又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广间里已陆续坐了不少人——福岛正则与那位“吉良晴”夫人坐在左侧上首,正则正咧着嘴,朝赖陆嘿嘿傻笑,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满足。而他身旁那位“御袋样”,则始终低垂着头,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拘谨得近乎僵硬,只在正则伸手去摸酒盏时,才微微侧身,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贪杯。
淀殿心中掠过一丝轻蔑。
正则大人……还是这般粗豪。而那位“吉良晴”,无论装得如何像,终究不是那个人。她见过真正的吉良晴,在很久以前,在太阁还活着的时候。那个女子有一双野性的、不服输的眼睛,像山间未驯的母豹。而眼前这位,眼神里只有恐惧与算计,像笼中惊弓之鸟。
她收回目光,转而迎上赖陆的视线,微微摇头,唇边泛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嗔怪的笑。
——稳重些,殿下。
她用眼神这样说。
赖陆似乎怔了怔,随即嘴角也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终于移开视线,看向广间入口。
恰在此时,新的脚步声响起。
是结城秀康,赖陆的谋主,带着他的夫人阿胜来了。
秀康今日也是一身正式装束,神色肃穆,举止间带着谋士特有的谨慎与从容。他领着夫人走到座前,向赖陆、向淀殿、向雪绪,依次行礼,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臣,结城秀康,携内子,拜见内府样、御前、御台所。”
阿胜夫人跟在秀康身后,深深伏身。那是个温婉的女子,姿容端庄,行礼时衣袂纹丝不动,显然家教极好。淀殿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在阿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是个美人,但不足为虑。秀康夫人,终究只是臣妻,与她这“大坂御前”有着云泥之别。
秀康夫妇落座后不久,柳生新左卫门的身影出现在广间侧廊。他依旧是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径自走到秀康身边,俯身低语,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秀康听着,不时点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柳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冰冷平板的语调,还是隐约飘来几个词:
“……辉元公的座次……参拜顺序……贡礼清单……”
是在核对今日的流程。
淀殿收回目光,端坐如仪。广间里渐渐坐满了人——木下忠重、森弥右卫门、蜂须贺家政……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皆穿着最正式的礼服,神色或恭谨、或肃穆、或难掩激动。
所有人都到了。
除了那位今日的主角——毛利权中纳言辉元。
殿外的阳光又明亮了些,从竹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叠蓆蓆上投下道道金线。香炉里的伽罗香燃得正好,烟气袅袅,在光束中盘旋上升,像某种无声的祷祝。
淀殿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小腹上抚过。
快了。
她等待着。等待着那个西国的霸主,那个曾与太阁、与内府分庭抗礼的男人,跪伏在她面前,向她和她的“神子”,献上臣服。
而赖陆,就坐在她前方不远处。他的背脊挺直,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山岳。
有他在,有“神子”在,有这份独一无二的、被天下见证的宠爱在,她什么都不怕。
广间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日吉丸在雪绪怀中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淀殿微微扬起了下巴。
而后,广间的寂静被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打破。率先踏入的,是三位身着正式礼服、却因气质迥异而显得格格不入的武将——正是赖陆麾下声名赫赫的“羽柴三锋矢”。
木下佐助走在最前,他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虽是崭新的裃服穿在身上,仍掩不住那股从田埂间带出的泥土气与局促。他似乎想努力做出威严姿态,反而显得僵硬,在门槛处甚至险些绊了一下,引得身后几人侧目。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竟如同在阵前呼喝般,朝着上首的赖陆、淀殿等人方向,声若洪钟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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