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潮水退去,眼前依然是单调得令人发疯的蓝色。戴维斯吐了口唾沫。女王的好奇?帝国的未来?他现在只渴望看见陆地,哪怕是一块礁石。
“陆地!左舷前方!船!是船!”
了望员的尖叫撕破了海面的寂静。所有慵懒和疲惫瞬间蒸发。戴维斯扑到左舷边,举起黄铜望远镜。海平线上,一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艘船,三桅,船身修长,线条与他们在欧洲见过的任何船型都不同,但又诡异地融合了葡萄牙克拉克帆船和某种更轻快设计的影子。
“上帝……是葡萄牙人吗?”大副的声音发紧。闯入葡萄牙的势力范围,被抓住的下场比遇到风暴好不了多少。
“备战!所有炮位就位!火枪手甲板集合!”戴维斯吼着命令,心脏狂跳。水手们慌乱地奔跑,炮门被推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
对方的船更快,顺风直切过来。距离拉近,戴维斯终于看清了那面在主桅顶端猎猎作响的旗帜——不是葡萄牙的基督十字盾徽,也不是西班牙的城堡与狮子。那旗帜底色是深邃近黑的靛蓝,上面赫然是……一片灿烂的金色花纹?像花,又像某种禽鸟的尾羽,排列成奇特的图案。
“那是什么鬼东西?”有人喃喃道。
对方船只熟练地转向,巨大的惯性让它漂亮的侧舷完全展露在“冒险号”面前。一排整齐的炮窗紧闭,但那种无声的威慑力比开火更让人窒息。它没有攻击,而是缓缓落帆,最终在距离一链左右的位置完全停下,抛下了锚。
接着,一艘小船从大船侧舷放下,划向“冒险号”。
“收起部分帆!稳住船!”戴维斯命令,手按在剑柄上。甲板上,火枪手们屏息瞄准。
小艇靠近,软梯放下。爬上来的第一个人个子矮小得惊人,只到戴维斯胸口。他穿着深蓝色上衣和宽大袴裤,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把刀,头发剃掉前半部分,后半部在脑后结成一个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锐利得像鹰。他身后跟着一个肤色黝黑、穿着混搭欧亚服装的人,看样子是个通译。
矮个子武士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音节短促、语调起伏剧烈的话。
通译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语法破碎的葡萄牙语开口:“你们,什么人?这里,日本国,赤穗藩,水军巡逻。目的,什么?”
戴维斯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能沟通。他挺直腰板:“我们来自英格兰!伟大的女王伊丽莎白陛下的臣民!我们要见你们的国王,赖陆!我们有女王的亲笔信!”他特意加重了“国王”和“赖陆”的发音。
通译转身与矮个子武士快速交谈。武士听着,眉头逐渐皱起,摇了摇头,语气严厉地又说了几句。
“国王,”通译转回来,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耐,“不见外人。你们,最多,可以见关白大人的……笔头。”他费力地吐出“笔头”这个日语词,大概是指重要的家臣或侍从长。
“国王!赖陆!”戴维斯船长有些急了,比划着,“那个说了算的人!威尼斯的朋友告诉我们,找赖陆!我们要见赖陆!”
武士听到“赖陆”的发音时,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但紧接着听到戴维斯再次强调“国王”,脸上立刻浮起厌恶和被视为冒犯的神色,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柄,声音提高,做出驱赶的手势。
气氛骤然紧张。甲板上的英格兰水手也握紧了武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戴维斯身后响起:“等等!船长!让他看这个!”
是船上的随行学者,托马斯·哈维,一个对东方充满狂热好奇的年轻人。他手里捧着那个一直精心保管的扁平橡木匣子,此刻他已经打开它,取出了里面那幅引起伦敦宫廷无数猜测的画像——画中那位“东方绝色”。
哈维将画像举到船舷边,对着小艇上的两人展开。阳光照射在细腻的画绢上,那身着华丽和服、容颜倾国的“女子”栩栩如生。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艇上,那个一直保持着冷峻警惕的矮个子赤穗藩士,在看到画像的瞬间,仿佛被雷击中。他猛地从小艇的坐板上站起,动作之大让小船剧烈摇晃。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画像,手指颤抖地指着它,脸上先是极度震惊,随即转化为无法遏制的、混合了恐惧与暴怒的赤红。他发出一连串尖利、高亢、情绪完全失控的日语吼叫,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很远。
他身边的通译也惊呆了,脸色煞白,看看画像,又看看暴怒的武士,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地用葡萄牙语朝“冒险号”上喊:
“亵渎!大不敬!你们……你们这些蛮夷!怎敢!怎敢手持关白殿下御尊绘像!还……还说是女人?!这是滔天大罪!不可饶恕!”
“冒险号”的甲板上,一片死寂。
约翰·戴维斯船长张着嘴,茫然地看着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日本武士,又回头看看托马斯·哈维手中那幅“东方美人”图。海风穿过帆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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