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罗利爵士在伦敦沙龙里那个大胆的猜想,诺丁汉伯爵关于东方画风夸张的评论,女王陛下那句关于玛丽·斯图亚特的玩笑……所有的声音在他脑中嗡嗡作响,最终汇合成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眼前这离奇一幕逼迫下不得不信的结论。
他们要找的日本“国王”,和他们手中这幅来自法国、被认为是其情妇的“美人”画像……
画的,竟然是同一个人。
而他们一直呼喊的“国王”这个词,在对方听来,恐怕不仅仅是错误,而是某种不可饶恕的僭越与侮辱。
戴维斯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脚下这个看似坚实的世界,其认知的基石,在这东海的风浪与那幅诡异的画像前,开始寸寸碎裂。
小艇上的赤穗藩士发泄完最初的震惊与愤怒后,胸膛剧烈起伏着,但长期的海上纪律似乎让他强行压下了进一步的动作。他死死瞪了那幅画像一眼,又用刀子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冒险号”甲板上每一个英格兰人的脸,仿佛要将这些渎神蛮夷的样貌刻进脑子里。然后,他对着通译急促地说了几句,语气不容置疑。
通译转向戴维斯船长,脸色依然发白,但努力维持着语气:“关白殿下御尊绘像之事,必须立刻上报!你们,跟随我们的船。不准乱走,不准窥探,一切听从指引!去长崎!” 说完,也不等回应,两人便迅速爬下软梯,回到小艇,向那艘悬挂桐纹旗帜的战舰划去。很快,那艘战舰升起信号旗,调整帆向,示意“冒险号”跟随。
长崎港的轮廓在海平面上逐渐显现。戴维斯船长和托马斯·哈维站在船头,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暂时忘却了之前的惊悚与困惑。港口远比那霸繁华,停泊着各式船只,除了他们见过的日本那种船头翘起的“安宅船”、“关船”,还有几艘明显是葡萄牙式的卡拉维尔帆船和中国式的朱印船。岸上的建筑密集,多是深色木材建造的二三层屋舍,屋顶铺着整齐的瓦片或厚厚的茅草。更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座颇具规模的、有着白色墙壁和天守阁的城堡。
引领他们的那艘赤穗藩战舰在港外下锚,换了一艘较小的桨帆船引导“冒险号”进入指定的泊位。码头上,人群忙碌,但秩序井然。许多男子穿着类似之前见到的那种上衣袴裤,但更多人则是一种更为简便的装束。戴维斯和哈维特别注意到,几乎所有成年男子都将头顶前半部分的头发剃得精光,露出青灰色的头皮,后半部分头发则梳成发髻,这让他们看起来有一种奇特的、近乎修士般的肃穆感,却又配着精悍警惕的眼神。
“像是剃了发的托钵僧,但眼神像水手和战士的混合体。”哈维低声对戴维斯说,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此刻显得无比烫手的画像匣子。
码头上早有数名与赤穗藩士装束类似的武士在等候,个个手按刀柄,面色冷峻。为首的武士个子稍高,但与戴维斯等人相比仍显矮小。他用日语简短地对引领他们前来的赤穗藩士说了几句,赤穗藩士重重顿首,“哈依!”一声,响亮干脆,吓了英格兰人一跳。那气势,仿佛不是应答,而是接受战斗命令。
随后,英格兰一行人被沉默地包围着,离开码头,向内陆走去。街道狭窄而干净,两旁木屋鳞次栉比,高低错落。有些店铺敞开着门,可以看到里面陈列的瓷器、漆器、卷轴,或是飘出奇异香味的药材铺。行人看到他们这一队被武士押送(在他们看来)的红发碧眼怪客,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毫不掩饰的审视,但无人敢于靠近。
戴维斯几次试图向带领他们的武士首领问话,无论是用简单的葡萄牙语词汇,还是用手比划,对方都只是用毫无波澜的眼神瞥他一眼,便继续目视前方带路,丝毫不予回应。这种沉默的严肃,比大声呵斥更让人感到压抑和不安。
他们被带到了那座城堡下。城门高大,石墙厚重,守卫森严。进城的过程繁琐得令人咋舌:在城门处被仔细盘问(虽然他们一句不懂),武器被要求全部解除(几把佩剑和短火铳被收走),然后被引入一个空旷的石砌广场等候。接着,又被领着穿过一道道门廊,踏过光滑的木地板长廊,左右拐了不知多少个弯。每一步都有穿着各异但同样表情刻板的武士或仆役注视。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灰尘和一种淡淡线香混合的味道,寂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托马斯·哈维凑近戴维斯,声音压得极低:“船长,我看情况不太妙。他们似乎……非常不欢迎我们。程序如此繁琐,戒备如此森严,恐怕……”
他话未说完,前方一道厚重的木门突然被拉开,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此人身材高大得多——至少以日本人的标准而言——几乎与戴维斯齐肩,体格魁梧,满脸浓密虬结的胡须,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穿着更为华丽的胴甲(虽然未戴头盔),腰间插着的刀也比寻常武士的更长更显眼。他刚一出现,周围所有的武士、仆役,包括带领英格兰人来的那位首领,立刻深深低头,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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