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那只手离开了她的领口,转而抚上她汗湿的、凌乱的鬓发。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为了孩子?”赖陆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似乎少了方才那抹讥诮。
“是…是!”阿鲷像抓住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用力点头,胖乎乎的脸颊肉随之颤动,“婢子愚笨,不懂别的法子…只听说…听说这个最有用…婢子不怕污秽,不怕受罚,只怕…只怕力有未逮,辜负了殿下,也对不起腹中的小生命……” 她说得语无伦次,却是最真实的恐惧与期望。
赖陆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惶恐、卑微、却又因“为母则刚”的愚蠢信念而泛起奇异光彩的胖脸。他想起了柳生汇报时,那些公卿大臣对“国债”的精明算计,想起了九条绫为了一张艳词与完子撕扯的失态,想起了茶茶温柔表象下的步步为营,甚至想起了秀赖与三成在梦境与现实中挣扎的沉重。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所有的“罪过”和“心机”,都简陋直白得可笑——只是为了“生孩子顺利”这个最原始的目标,触犯了在她认知里天大的禁忌。
“蠢。”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阿鲷浑身一颤。
“但也算蠢得实在。”赖陆下一句,却让她猛地睁开了眼。
他松开了她,略略后仰,靠在凭肘上,目光重新落回那盘已经冷透、凝结了白色油脂的“山鲸肉”上。“这东西,于明国寻常百姓家,隔三差五也能吃上一回。没那么玄乎,也没那么污秽。”
阿鲷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赖陆没有解释,只是用扇子又点了点那盘子:“不过,油腻大,火气重,你这么个吃法,没补到孩子,先把自己吃出毛病,生产时更耗力气,才是真危险。”
“啊…?”阿鲷彻底懵了。殿下…不怪她破戒?反而在说…吃法不对?
“明日,我会让医官过来,给你定个妥当的食谱。该吃什么,怎么吃,听医官的。”赖陆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至于这‘山鲸’…既已破戒,藏着掖着反生事端。阿青。”
一直跪在门外、竖着耳朵心惊胆战的阿青连忙膝行而入:“殿下。”
“这肉,拿去膳所,让厨役用姜、酒好好处理,炖得烂烂的,分几次给她。就说是我的吩咐,给她安胎用。”赖陆说着,瞥了一眼瞬间石化般的阿鲷,“至于你…”
阿鲷的心又提了起来。
“管好你的嘴。今日之事,若让我从别处听到一字半句,”赖陆的桃花眼微眯,那里面没什么杀气,却让阿鲷感到骨髓发寒,“你知道后果。”
“婢子不敢!婢子发誓!死也不敢说!”阿鲷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而后阿鲷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谢殿下恩典”、“婢子永世不忘”。
额头抵着冰冷的榻板,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分不清是恐惧的余波,还是狂喜的眩晕。殿下……没有罚她,还说要让医官给她定食谱,那盘“秽肉”也要正大光明地炖了给她吃……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从散乱的发丝缝隙里,觑着赖陆。他仍靠在凭肘上,侧脸在摇曳的烛光下半明半暗,那抹方才让她胆寒的讥诮似乎散去了,只余下惯常的、难以捉摸的平静。可不知怎的,阿鲷那颗被吓得冰冷的心,却像被这平静的目光烘得渐渐回暖,甚至生出一点近乎“受宠”的、僭越的暖意。
她大着胆子,抬起还有些泪痕的胖脸,嘴角努力往上扯,想挤出一个讨好的、带着残余惊惶的笑,那笑容在油汪汪的唇和圆嘟嘟的脸颊上绽开,显得有些滑稽,又透着种笨拙的可怜。她像只试探主人心情的、过于肥硕的猫,手脚并用地,一点点往赖陆身边挪蹭。
赖陆没动,只是眼睫微垂,目光落在她蹭过来的、因怀孕而更显臃肿的身躯上,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也……没有阻止。
这无声的默许像是一针强心剂。阿鲷胆子更大了些,终于蹭到他腿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汗津津的脑袋,靠上了他的膝头。她不敢完全靠实,只虚虚地挨着,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小声地、带着点撒娇般的鼻音唤了一声:“殿下……”
赖陆没应,只是伸手,屈起指节,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不疼,甚至有点亲昵。阿鲷“诶唷”一声,夸张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却笑开了花,那点残存的恐惧彻底被这小小的惩戒驱散,变成了纯粹的、近乎蠢兮兮的欢喜。她干脆放松了身体,真的像只找到热源的肥猫,将半边脸颊和肩膀都赖在赖陆腿上,还用脑袋蹭了蹭他深紫色的袴。
赖陆由着她蹭,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思忖什么。过了片刻,才像是随口提起:“明日,右府会来名护屋。”
阿鲷正蹭得舒服,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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