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羡慕茶茶和九条绫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主公身侧,接受众人瞩目。但她也无比清楚自己的斤两——那样庄重盛大的场合,礼仪繁琐,贵胄云集,她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觉得手脚发凉,生怕自己行差踏错,闹出笑话,反而给殿下丢脸。能不去,对她而言,简直是种解脱!更何况,殿下亲口告知了她蛟千代要来的消息,这比站在他身边接受万人朝拜,更让她心花怒放。
“殿下……”她转过身,仰起脸,朱唇因惊喜而微张,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依赖和讨好,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撒娇或感激的话。
一件叠得整齐的、颜色素雅但质地精良的外衣兜头盖脸地丢了过来,正好罩在她头上,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快些更衣。”赖陆的声音已走到了门边,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莫要耽搁。”
阿鲷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从头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那是一件淡青色的打褂,料子柔软,绣着细密的松叶纹。她认得,这是前几日殿下赏下来的。抱着还带着他体温余香的衣物,她脸上又浮起红晕,用力点了点头,对着赖陆即将拉开门离去的背影,小声道:“婢子晓得了,谢殿下……”
赖陆没有回头,拉开拉门,晨间清冽的空气涌入。他步出阿鲷那间还残留着暖昧气息和淡淡鲸膏香气的屋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
穿过那道分隔“表”(外庭公务区域)与“奥”(内庭私密区域)的漫长回廊,空气仿佛都变得肃穆冷凝起来。赖陆步履沉稳,袍袖微拂,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私人领域的、几不可察的柔和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与威仪。
议事的大广间早已布置妥当。赖陆步入,在正中央的主位上端然落座。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自然地置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能穿透绘有松鹤的屏风,看到即将到来的众人。
很快,廊下传来整齐而沉凝的脚步声。
首先入内的,是福岛正则。这位赖陆的养父,如今丰臣政权内地位超然的“亲藩笔头”,身着庄严的直垂礼服,面色沉毅,步履生风。他身后,跟着数位同样气势不凡的大将:加藤清正虎目含威,藤堂高虎目光锐利如鹰,加藤嘉明沉稳内敛。而在他们身旁,是一位须发已见花白、但身形依旧魁梧剽悍、面容带着长期海风吹蚀痕迹的老者——森弥右卫门,濑户内海昔日的海贼霸主,如今统摄水军的赤穗藩主,赖陆的外祖父。他虽年事已高,但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悍勇之气,目光扫过,仍带着海上枭雄的凌厉。
接着入内的是结城秀康。他获封越前,身份贵重,更是赖陆起家时便出谋划策的股肱之臣。他面色略显苍白,似乎强忍着什么不适,但腰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威严。他向赖陆微微躬身,然后在自己位于前列的席位坐下。前田玄以、长束正家、增田长盛这几位奉行也纷纷入内,向赖陆恭敬行礼后落座。
最后入内的,是浅野长政。作为赖陆的岳父,他神色从容,举止间带着公家与武家交融的稳重气度,向赖陆颔首致意后,也在上首位置坐下。
一时间,广间内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唯有众人沉稳的呼吸与衣料摩擦的微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与期待。
赖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在结城秀康略显苍白的脸上略一停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结城越前守,一路行来,可还顺遂?”
结城秀康立刻挺直背脊,压下喉间一丝痒意,恭敬俯身禀告:“劳関白殿下挂怀,一切顺遂。越前至名护屋沿途皆已安排妥当,粮秣辎重亦陆续抵达。”赖陆微微颔首,不再寒暄,切入正题:“此番征伐三韩,陆路烽烟固重,然制海之权,尤为要害。水军护卫水路,乃此战命脉所系。”
他目光转向森弥右卫门:“外公。”这一声称呼,在如此正式场合显得格外不同,既点明了亲缘,更昭示了对其的倚重。“我前番命你督造、并以明国巨木建造的运输船队,进展如何?近来海上,可还安宁?造船之事,可有阻滞?”
森弥右卫门闻声,向前微微倾身。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海风般的粗粝质感:“禀殿下,托殿下洪福,船队已初具规模。新式盖伦船,依南蛮工匠与明国船图所造,已下水五艘,船体坚固,炮位齐整,航速、载重远胜旧式安宅。另有十艘正在船坞加紧赶工,入冬前当可再成其五。”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至于海上宵小,不足为虑。上月有三韩船只试图窥探我壹岐、对马粮道,已被儿郎们击沉三艘,俘获两艘,余者溃逃。彼辈水军,自李舜臣死后,已无大将之才,皆碌碌之辈,不足惧也!”
老海枭的话语中充满自信与傲然,在场众人闻言,神色各异。熟悉水战的如藤堂高虎等人微微颔首,而更擅长陆战的将领们则面色凝重,思考着制海权对整个战局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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